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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四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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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时候苏州那边的消息先到了。
宁隅接到舅舅打来的电话,说老城区那一片有开发商在接触街道办,看中了几个老院子的位置想打包改造成精品民宿,外婆家那座院子也在范围内。
舅舅的语气挺随意的,像是"有这么个事跟你说一声",但宁隅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窗边的时候,感觉四月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忽然间没了温度。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了。
开发商确实在推进,属于老城保护条例里的"合理利用"范畴,程序上挑不出太大毛病。院子里那些家具和木构件的去留要看后续的改造方案,但大概率保不住原貌,廊檐的雕花要被重新粉刷,青石板地面要翻新铺砖,连那丛竹子都要重新规划设计位置。
宁隅坐在那面贴满了"园隙"稿纸的墙前面看了很久。
墙上的每一张纸都在讲那座院子的事,而他忽然意识到,他讲的只是记忆里的版本。
现实里的那座院子可能很快就会变成另一副样子,等他展做完了,下一次再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说不定里面站的全是拎着行李箱的游客。
他把这件事跟沈言希说了,两个人在沈言希家的客厅里坐到深夜。
沈言希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给建议,他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宁隅搁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握住了。
"你想做什么?"沈言希问。
"不知道。程序上没法拦,产权不是我一个人的,舅舅他们的意见是开发商给的补偿合适就行。
我站在外甥的立场上没什么话语权。"宁隅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但那个院子如果没了原貌,我做这个展的意义就变了。从一个'把记忆拿出来给人看'的东西,变成一个'给即将消失的东西立碑'的东西。"
"立碑也很有意义。"沈言希说。
"我知道。但我不想立碑,我想让它继续活着。"
沈言希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拇指在他的指背上慢慢蹭过去。
"那你换一个方式。你没法拦开发商动那个实体,但你可以把它的完整记录留下来。我不是说照片视频那种记录,是你自己用设计语言做的那个记录——你墙上的那些稿子、你即将展出的那批作品,它们已经是一座用你的方式重新搭起来的院子了。别人把旧的推了,你搭了新的。它不会消失。"
宁隅侧过头看沈言希。
灯光下他的脸很平静,没有那种安慰人时常见的小心翼翼或者过度用力,他只是把一个想法摊开来放在桌上,像是在陈述一份经得起推敲的法律意见。
"而且,"沈言希继续说,"苏州老城保护条例里有一条规定,涉及历史风貌的更新项目必须保留原院落格局和主要建筑轮廓。
你去查一下开发商的具体方案,如果他们动到了承重结构或者改变了庭院的核心构架,就有申诉空间。
你舅舅他们可能不知道这条细则,但你知道。"
宁隅坐直了身子。"什么条款?"
沈言希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翻旧了的法规汇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给他。
宁隅接过来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条细则上——"传统院落更新项目应当保留原址院落格局及主体建筑轮廓,不得移除或改变历史建筑的核心支撑结构及天井朝向。"
下面还有一行补充说明,涉及庭院内青石铺装和廊柱基座的保护标准。
"你什么时候查的?"宁隅抬头看他。
"你跟我讲这件事的当天晚上。"沈言希把法规汇编合上放回去。
"我帮你问了苏州那边做旧城改造案子的同行,开发商的方案如果能卡住这条细则,他们至少要重新报批,过程拖下来就有时间慢慢想办法。”
“至于那个实体能不能保下来,最终的博弈方向要看你怎么定义'保下来'这三个字——是要它原封不动还是接受改造但保留核心骨架。"
宁隅盯着茶几上那本法规汇编的封皮看了好一会儿。
几天以来心口悬着的那块东西开始慢慢往下落,落到了一个他可以站住脚的位置上。
他知道最后的结局可能还是挡不住改造,但至少他有了时间、有了路径、有了一个比自己一个人瞎着急要强得多的计划。
"沈言希。"他开口。
"嗯。"
"你以后别做律师了。你来做我的专职问题解决师。"
沈言希的嘴角弯了一下。"专职问题解决师是什么职位?"
"就是我只管给你提问题,你想办法帮我解决。报酬包吃包住。"
"那这个职位的招聘要求还挺高。"
沈言希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宁隅顺势靠了过去,下巴搁在他肩窝的位置上。
沈言希的手臂环过来搭在他背后,掌心隔着衣服贴着他的肩胛骨。
"应聘吗?"宁隅的声音闷在他颈侧。
"已经在了。"
两个人靠着沙发安静了一会儿。
宁隅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那座院子的画面慢慢清晰起来——廊檐、天井、假山、竹子、太师椅的卷草纹。
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不只是属于过去的一种记忆了,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在他画板上、在展厅里、在某个人的衣柜上挂着的深灰色大衣扣子缝线里。
第二天早上宁隅给舅舅打了电话,把条例的事跟他说了,让他先别签任何协议。
舅舅听完之后说那我去问问街道办到底什么方案,然后补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比我们住那的人还上心"。
宁隅说因为那是外婆的院子,舅舅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说了声"知道了"就挂了。
四月最后一周宁隅把展览的布展方案最终定稿了。
他在场地里按照一比一的尺寸拉了动线标记。
三组展品的陈列位置确定了——进门第一眼是珠宝,放在一个独立展柜里;转角之后是服装系列的四套样衣,悬挂在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细钢索上,布料会随着空间里的微气流轻轻摆动;
最里侧靠墙的位置是室内设计的图纸和手稿,装框后按照他在苏州走的那条路径顺序排列。
他站在空荡荡的展厅中央看着这三组展品的位置形成一个完整的环形动线。
从珠宝的精细到服装的流动到手稿的沉积,正好对应他在那座院子里从微观到宏观的观看顺序。
空间的尽头有一处凹陷的壁龛,他打算在里面放一把旧太师椅——他从苏州搬来的,外婆家那把。
小周问他椅子的底座要不要加固一下,宁隅说不用,那把椅子坐了几十年了骨架稳得很。
小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那这把椅子放在最后面像是一个'请坐',看完全部东西的人可以坐下来歇歇,然后想一想刚才看到的东西"。
宁隅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在布展方案上把那把椅子的位置旁边加了三个字:请坐。
五月一号那天他给沈言希发了条消息:展厅布置得差不多了,你哪天有空过来看看。
沈言希回:明天下午。我带了尺子。
宁隅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声。
这个人学东西是快,上次拿尺子的借口用过一次了,这次换了个新版本——"带了尺子"的意思是"我会非常认真地看你的展,看到每一寸都仔细"。
他收了手机转头看着展厅里那一排已经挂好的样衣,四月的微风从仓库顶部的通风窗渗进来,把其中一件真丝长裙的裙摆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弧线轻盈地摆了一个角度然后慢慢落回原处。
宁隅站在那件样衣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裙摆在风里的照片发给沈言希。
配文是:你看,垂坠感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