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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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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沈言希到的时候,宁隅正蹲在展厅最里侧的壁龛旁边调整那把太师椅的角度。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沈言希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手里真的拎着一把卷尺。宁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你还真带尺子啊?”
“说了带就会带。”沈言希把卷尺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越过宁隅的肩头往展厅里面扫了一遍。
他先没往里走,站在入口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宁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从门口望进去,珠宝展柜、垂挂的样衣、靠墙的图纸手稿,三组东西在一条不直的动线上错落排开,最后的壁龛里那把旧太师椅安安静静地坐在阴影里,像是整个空间的句号。
“动线是你走院子的顺序?”沈言希问。
“嗯。进门先看到珠宝,因为外婆的首饰盒放在正屋的桌上,推门就能看见。然后是天井里的晾衣竿和衣裳,再到堂屋墙上的字画和柜子里的图纸。最后那把椅子——”
“是坐下来的时候了。”
宁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沈言希走进去,步子很慢。
他在珠宝展柜前站了大概半分钟,低头看那颗蓝宝石在射灯下折出来的光,然后侧过身去看旁边挂着的说明卡。
宁隅的说明卡写得很简短,只标了材质、年代、以及一行手写体的小字——“外婆说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戴过一次,在婚礼上。”
沈言希看完那行字,抬起眼看了宁隅一下。
宁隅站在三步外,双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耸着,像在等一个评价,又像在防备一个评价。
沈言希什么也没说,往下走了。
服装系列的四套样衣用细钢索悬着,离地大概十五公分。沈言希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点气流,其中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轻轻晃了晃。他停下来,拿卷尺量了一下裙摆离地的高度,又量了相邻两件之间的间距。
“你在干嘛?”宁隅凑过来。
“替你检查布展精度。”沈言希收好卷尺,“间隙误差在两公分以内,合格。”
“你什么时候还懂布展了?”
“不懂。但你的稿纸上标了尺寸,我带了尺子,量一下就知道你有没有偷工减料。”
宁隅被他堵得笑了一声,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沈言希没躲,被他推得侧了半步,顺手把卷尺塞进开衫口袋里。
两个人走到最里侧的手稿墙。宁隅把在苏州拍的照片、画的速写、以及“园隙”系列的设计稿按顺序排成了一长列,从入口处的门楼速写开始,经过天井、廊檐、堂屋,一直到后院那丛竹子的水墨小稿结束。
最后一幅稿子的旁边留着很大的空白。
沈言希在那片空白前面站住了。
“这里缺一张。”他说。
“嗯。还没画。”宁隅走到他旁边,“我想画那把椅子。但一直没想好怎么画——照片拍了好几张,速写也画了两版,都不对。”
“哪里不对?”
“太像一把椅子了。”宁隅说,“它不只是椅子。”
沈言希侧过头看他。展厅的射灯从上方打下来,宁隅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目光落在空白墙面上,像在看一个还没发生的画面。
沈言希没接话,伸手把开衫口袋里的卷尺又掏了出来,拉出一截,然后收回去。金属尺片弹回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宁隅被这声音拉回神,转头看他。
“明天。”沈言希说,“明天下午你空出来。”
“干嘛?”
“去苏州。你带上速写本。到那把椅子跟前坐着画。”
宁隅愣了一下。“展览五月十号就开了,现在去苏州?”
“开车两个小时。早上走,下午回。你缺的不是时间,是那把椅子真实的样子。你对着照片和记忆画了几个月了,画的都是‘你应该记住的’样子。但你最后一次坐在那把椅子上是什么时候?”
宁隅想了想。“去年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外婆做了一罐糖桂花让我带走。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等她装罐子,坐了一个下午。”
“那你画的就是那个下午。不是你眼睛看到的椅子,是你坐在上面的时候身体记住的那把椅子。”沈言希把卷尺放回口袋,“明天去。我开车。”
宁隅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说话。“沈言希。”
“嗯。”
“你这个人真的——”
“我知道。”沈言希打断他,嘴角弯了一点弧度,“说话不好听。但你听进去了就行。”
宁隅笑出了声。
他伸手把沈言希的开衫领子拽了一下,把人拽得微微低了低头,然后踮了一下脚,在他嘴角很快地碰了一下。
“这是咨询费。”宁隅松开手,退后一步,退到那把太师椅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明天去。但开车的时候我选歌。”
“你选。”沈言希说,“但别放那种循环一整路的。”
“我上次只循环了四遍。”
“七遍。”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首歌我现在听到前奏就想睡觉。”
宁隅又笑了一声,低头看着手底下的椅背。木头的边角被磨得发亮,卷草纹的雕花缝里还卡着一点点没清理干净的旧灰。
他的指尖顺着花纹的弧线慢慢滑过去,滑到最末端的时候停住了。
“明天带上那把椅子吧。”他说,“展完了之后,我想把它带回家。不回苏州,回上海。”
沈言希看着他放在椅背上的手。“你家?”
“嗯。放在客厅里,或者阳台上。你上次不是说那个角落空着吗。”
沈言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过来,站在宁隅身边,也伸手在那把椅子的扶手上碰了一下。
两个人的手指隔着几公分的距离,落在同一片被磨得温润的木头上。
“那个角落朝东。”沈言希说,“早上有太阳。那把椅子放过去正好。”
宁隅偏过头看他。展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响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
射灯的光打在那面还没贴上手稿的空白墙面上,白得干干净净。
“沈言希,”宁隅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院子最后真的保不住原貌——”
“你还有一把椅子。”沈言希说,“椅子在,院子就没全没。”
宁隅低下头。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挪开,碰到了沈言希的手背。
沈言希的手背是温的,指节比他的粗一点,骨感也重一些。宁隅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过去,然后停住了。
“走吧。”宁隅说,“请你吃饭。今天想吃贵的。”
“多贵?”
“你选。反正你明天要开两个小时的车,吃点好的应该的。”
沈言希把被他碰过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等了一下。
宁隅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沈言希合拢手指,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吧。”沈言希转身往外走,“但我要先看一下你那个珠宝展柜的锁。刚才我晃了一下,感觉有点松。”
“沈言希你是来看展的还是来验房的?”
“都是。”沈言希头也不回,“问题解决师的职责范围。”
宁隅看着他的背影走过那排样衣,其中一件的裙摆又被带起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急着跟上去,掏出手机对着沈言希的背影和那面空白墙面拍了一张。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把手机收好,快步跟了上去。
展厅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廊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一段时间后一盏一盏暗下去。
那把太师椅独自留在壁龛里,椅背上的卷草纹在最后一盏灯熄灭前的瞬间,折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