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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苏州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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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回来之后的那个周一宁隅就开始动真格的了。
把那座院子从记忆里往外掏,一张一张地画,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廊檐的弧度、每一片竹叶在风中的朝向,全都铺到了画板上。
他画完一批就贴在工作室那面空白的墙上,三天下来贴了二十多张,从最早那件珠宝设计的手稿到最新的庭园空间草图,同一条视觉语言的脉络从墙的左上角一路蔓延到了右下角。
工作室的人每天进来看到那面墙都忍不住停下来多看几眼。
助理小周有天早上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十分钟,回头跟宁隅说:"老板,这排稿子连起来看好像一个故事啊。"
宁隅正在画新的一张,听到这话抬了抬笔。"什么故事?"
"从那个假山开始,旁边是竹子的影子,再绕过去到了那把椅子的雕花——我看着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每一步都在看不同的东西。"
小周指了指墙上稿子的走向,"你看,假山是第一眼进门看到的,然后是左边的竹子,然后转到廊檐下抬头看天,最后落回到厅堂里那把椅子上。像是有人在那里面待了一个下午,把院子里的东西挨个看了一遍。"
宁隅手里的笔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顺着小周指的方向看了一遍——假山、竹子、廊檐、天井、厅堂、太师椅。
他画的时候是凭着记忆一张一张往外掏的,没想过顺序。
但小周说的这个路径恰恰是他那天带着沈言希在院子里走的那条路。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那面墙的照片发给沈言希,附了一句:小周说我这些稿子连起来像是有人在那座院子里走了一圈。
沈言希过了十几分钟回了一条:那就是我们那天走的路。
你先看了假山,再看的竹子,然后站到天井中间抬头看了廊檐,最后进了厅堂。你画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地按那个顺序在排了。
宁隅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件事,但身体记得清清楚楚——他在院子里走的那段路、旁边站着的人、四月阳光穿过竹叶投在青石板上的光斑,所有的细节都被拆碎了散进了这二十多张稿子里。
他开始着手寻找展览的场地。
馆址不能太大,他做的是一个偏概念性、偏私人化的主题展览,一百平米左右的小空间就够用了。
苏晚那边帮他联系了几家独立画廊和小型艺术空间,宁隅抽空去看了三家,最后选定了西岸一个老仓库改造的展厅。
空间不大,层高有六米,墙面是粗糙的工业风水泥抹面,跟宁隅方案里想要的"庭院作为容器"的意象非常契合。
签场地的那天下午沈言希也在。
宁隅跟空间主理人谈好了租期和费用,沈言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翻着空间的使用说明手册,从头到尾没插话。
但宁隅余光扫到他翻手册的时候用手指在一些条款上点了点,像是在心里评估哪些条款后续可能会有歧义。
签完合同出来之后宁隅问他:"我刚才签的合同有没有坑?"
"还算干净。有一条关于布展期间第三方施工人员的管理条款写得不够细,后续可能会在责任界定上有模糊空间。但那条不是对你最不利的方向,你保留好入场人员的名单和保险凭证就行。"
宁隅听完点了点头。"行,记住了。你怎么不当时跟我说?"
"你在跟主理人谈价格的时候我不能插嘴,那会影响你的议价立场。我等你签完出来再提醒你注意事项,这样你合同已经拿到手了,对方不会因为你在场边有人给建议就抬价。"
沈言希把手册还到空间前台的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以后你谈正事的时候我在旁边只听不说,出来再给你复盘。"
宁隅站在西岸那个仓库的门口,四月的梧桐絮在空气中飘着,细碎的绒毛被风吹着在两人之间打转。
他看了沈言希几秒,觉得这个人对待他的方式跟对待任何重要的事情一样——不越位、不插手、不喧宾夺主,但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全给你藏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放着。
"那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宁隅问。
"空间很好。层高和墙面材质都贴合你方案的气质。你选对了。"沈言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身边,"下次布展要帮忙的话叫我。我周末有空。"
布展的筹备工作正式启动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宁隅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在工作室处理手头的商业案子,下午和傍晚完全扑在展览的内容上,从画作的装裱到空间照明的布局再到三套展品之间的动线衔接,每一样都亲自推敲。
沈言希周末来的时候会帮他把大件的装裱框从楼下搬上来、在地上拉尺子量墙面尺寸、用胶带在水泥地面上贴出展区划分的临时标记线。
两个人蹲在地上贴线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一个人的手按着胶带一端,另一个人的手指顺着胶带的面抚过去压平。
有一个周六下午布到一半宁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活动了两下没当回事继续蹲下去了,沈言希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宁隅再去拿胶带的时候,发现角落里多了一张折叠凳,凳子面上垫了一块软布,旁边放着一条没用过的护膝。
宁隅回头看沈言希,沈言希正背对着他贴墙面上的定位标记,好像那张凳子和那条护膝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展览的名字最后定了"园隙"。
宁隅写了一小段策展前言。
最后一段是:这个院子在我记忆里存了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我在回想它。但重新走了一遍之后我才明白,是它早就把我看世界的方式编进了它的梁柱和石缝里。这个展是把那些编进去的东西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给人看。"
他把这段文字发给沈言希看的那天晚上,沈言希回了很长的一条消息。
是宁隅收到过他最长的一段文字——"你那个'编进去'的说法让我想到一个案子里的原话。一个建筑师被告抄袭的时候说,'我不是在模仿另一个人的作品,我是从同一片土地里长出来的'。法庭上没有采纳这个说法作法律依据,但一直有人在我面前提起它。你在做的这个展,从某种意义上是在把这句话落实成一套可以被人看见的东西。"
宁隅坐在书房的台灯前面把这段话读了四遍。
第四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放下了,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四月的夜色,梧桐树的新叶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嫩绿色的轮廓,风一吹整棵树都在微微地颤动。
他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对的事。
做这件事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不催、不赶、不评判,只是在每次他站起来的时候递一张折叠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