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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二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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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时候宁隅接了一个新项目,是个江南园林主题的高级珠宝定制,客户要一整套包括项链、耳坠和一枚胸针在内的三件套,预算开得很高,唯一的限制是工期紧,三个月之内要出成品。
宁隅对这个主题一点不陌生,他前年在苏富比拍出七位数的那件作品就是同系列。
但这次的客户要求更细,连玉石的种水色和镶嵌的金属质地都有明确偏好,宁隅花了一周时间打磨了三版概念草图发给对方,那边回得很快——"第二版的方向对,但园林的错落感还不够,要再多一重层次"。
他改第四版的时候沈言希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翻一本法律期刊。
宁隅的笔尖在纸面上划来划去,画了两笔就停下来皱着眉看看,然后整张纸被揉成团丢进垃圾桶。沈言希在旁边看了大概十分钟,放下期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你上次跟我说过,那个园林主题的灵感来源是你小时候在苏州外婆家住的院子。"
"嗯。"宁隅没回头,笔尖继续在纸上戳着。
"那个院子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宁隅的手停了下来。他想了一会儿,把笔放下了。
"下雨的时候。下雨了廊檐的水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声音很好听。”
“那时候我趴在外婆的躺椅上看雨,院子里的假山和竹子在雨里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边缘被水气模糊掉了,整个庭院像是被水洗过一遍,线条都软了。"
沈言希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后等他继续。
宁隅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雨丝落下的轨迹。
"你说的对,我之前几版都在做景的层次叠搭,但园林的真正神韵其实在于那个'被看'的状态——下雨天、黄昏、雨后初晴,不同的光和水会让同一个角落呈现完全不同的气质。我应该在材质上做文章,用不同种的玉石来对应不同状态下的景致。"
他拿起笔重新铺了一张纸,这次下笔快了很多,沈言希退回去坐下了。
宁隅画完一版草稿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转过头,发现沈言希手里的期刊还翻在跟他起身前差不多的位置。
"你没看书啊?"
"在看。"沈言希把期刊合上,"看到关于珠宝设计侵权认定的案例,有几个判例很有意思,你要不要听听?"
宁隅乐了。"你一个打知识产权官司的律师看珠宝设计的案例,研究完了讲给我听?"
"了解一下你的领域。"沈言希把期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新稿子,"这一版感觉对了。'不同状态下的景'这个切入点,跟上一版比起来有了骨头。"
"什么叫有了骨头?"
"之前的几版好看,但像是搭起来的景。这一版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沈言希的指尖虚虚地在稿纸上比划了一下,没有碰到纸面,"这个错落的层次感很自然。"
宁隅靠进椅背里仰头看他,沈言希垂着眼看稿子的侧脸被台灯照得柔和,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在认真观察他笔下的线条走向。
"你什么时候学的品珠宝设计?"
"不需要学。看你画的多了就能分出来哪些是随便画的哪些是真正从你心里出来的。"
沈言希把目光从稿子上移开,对上他的视线。
"你画第二稿的时候笔速最快,但线条是浮的。画这一稿的时候你停了三次,每次都想了很久,但下笔之后的每一根线都是往下沉的。”
“前者是技术,后者是感觉。"
宁隅仰着脸看了他好几秒。"沈言希,你以后要是律师做不下去了,来给我当顾问吧。"
"条件是什么?"
"条件就是下班包饭。"
"成交。"沈言希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回沙发上重新拿起了那本期刊。
宁隅对着那个背影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在稿纸的角落标注材质和工艺说明。
这种状态已经变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各自忙各自的,但中间会有人停下来看另一人一眼、说句话、递杯水,然后继续回到各自的事里。
书房里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安静是满的,不是空的,那种满让宁隅觉得踏实。
二月中旬米兰杂志编辑发来了样刊的电子版,宁隅坐在工作室里从头到尾翻了四遍。
排版和照片都处理得很好,内页有一张他坐在办公桌前的侧脸照,光线恰好,神态松弛,整个人看起来既有专业感又不显得端。
他截了两张图发给沈言希,附了一句"样刊要等印刷版寄过来,电子版你先看着"。
沈言希过了几分钟回了一张截图,是文章中间一段关于他的引述——"我认为设计的本质不是造物,而是让观看者看到一个'视角'。
同一个景在不同的光下是不同的,同一个人的风格在不同的媒介里也是流动的。
我不需要让所有作品看起来像一个人做的,我只需要让它们背后那个观看世界的'位置'始终是同一个。"
沈言希在截图下面打了几个字:这段话是你说的?
宁隅:嗯,采访的时候聊到的。
沈言希:这个'位置'的观点,如果用来形容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也适用。
宁隅握着手机坐直了身子。
沈言希很少主动说这种话,一般是他先打直球沈言希再接,这次是沈言希自己起头了。
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打字回去:那你现在看我的位置是固定的还是流动的?
沈言希回了一条语音。宁隅点开把手机贴到耳朵旁边,沈言希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被办公室门口走过的人听到——"固定了,没打算挪。"
宁隅把那条语音收藏了。
二月底的时候沈言希接了一个外地的案子,被告公司在深圳,需要他过去做两次庭前会议和一次正式开庭,前前后后加起来要待一周。
他跟宁隅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补了一句:"我周五晚上走,下下周一回来,中间那个周末不在了。"
宁隅正在收拾办公桌上的杂物,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算了一下,从周五到下下周一中间隔着整整九天,九天在这个阶段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那你走之前一起吃顿饭。"宁隅把东西收好坐回椅子上,"你周五几点的航班?"
"傍晚的。下午我可以先来找你。"
"行。"宁隅看着他,"你在那边自己注意吃住,别一忙起来连饭都忘了。"
沈言希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太出什么,但宁隅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克制什么想要触碰的冲动。
周五下午沈言希拉着一个登机箱来了宁隅的工作室。
宁隅提前收工了,两人去了常去的那家日料店吃了顿提早的晚饭,然后沈言希打车去机场,宁隅送他到路边。
十二月以来上海的冬天已经走到了尾声,风里偶尔能闻到一点早春湿润的泥土气息。
沈言希把登机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转身看着宁隅,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机场给你发消息。"沈言希说。
"嗯。"
"到深圳酒店也发。"
"嗯。"
"每天视频。"
宁隅笑了。"你每天要开庭还要跟律师开会,哪有空每天视频。"
"有空。我空了就打给你。"
出租车还开着双闪停在路边等,宁隅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沈言希大衣的扣子系上了最上面那颗,把他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截下巴。
"行了走吧,别让师傅等。"
沈言希低头看着他做这些动作,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就化了。
"我走了。到了联系。"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的时候朝宁隅摆了摆手。
出租车汇入车流的时候宁隅站在原地一直看到那辆车从视野里消失,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颗大衣扣子冰凉的触感。
他掏出手机给沈言希发了条消息:你那个大衣扣子有点松了,回来我给你缝一下。
沈言希秒回了一个企鹅散步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