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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一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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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底的时候宁隅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米兰一家老牌设计杂志的编辑,问他有没有兴趣做一期个人专访。
专访的主题是"跨界的逻辑",从头梳理他同时在室内设计、服装设计和珠宝设计三个领域里工作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方法。
宁隅回邮件说可以,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个采访提纲和拍摄计划。
采访会在上海进行,摄影师要拍他工作室的工作状态和一些个人生活场景的影像,作为杂志内页的配图。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沈言希的时候是周五晚上,两人刚吃完晚饭从餐厅走出来。沈言希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摄影师要拍你工作室,那我在不在场?"
"拍摄时间定在工作日,你那天要开庭。"宁隅裹紧了围巾,"而且拍的是我一个人,又不拍家庭照。"
沈言希"嗯"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但宁隅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但没说出口。
拍摄那天宁隅早上八点就到了工作室。摄影师是个四十来岁的意大利男人,留着胡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英语讲得很流利。
他带着助理布了一上午的光,宁隅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画图的画面被拍了大概四五十张,又在面料架前面拍了几组"选材"主题的照片,中间还穿插了一段采访视频录制。
一切都很顺利,唯一的问题是宁隅发现自己总是在不自觉地往办公室门口的方向看。
每次有人从门口经过,他的目光就会偏移一瞬,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期待来人是某个人——某个人今天上午在开庭。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茶水间吃盒饭,手机屏幕亮了。
沈言希发来一条消息:上午结束得比预计早,我路过你那边,方便吗?
宁隅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工作室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沈言希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他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到下巴的位置,步伐比平时快,像是在赶什么时间。
"庭开完了?"宁隅迎上去。
"开完了。最后调解阶段比预想中顺利。"沈言希站定之后看了他一眼,"你拍摄怎么样?"
"还行,快拍完了,下午还有两组。"宁隅侧过身让他往里看,"摄影师人挺好的,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沈言希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我今天穿得不太正式。"
"这是设计工作室又不是律所,你穿得跟本人一样就行。"
沈言希犹豫了一秒,然后跟宁隅走了进去。摄影师正在调整下一组拍摄的灯光,看到沈言希进来之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宁隅用带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了一句:"这位是?"
宁隅还没来得及回答,沈言希用英语回了对方:"我是他的搭档。"
宁隅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词用得妙——既没有直接说"男朋友"那么私人,又显然不是"同事"或者"朋友"那种无关紧要的关系。
一个处在暧昧边缘的、外人听了会觉得"哦是一起工作的人"但当事人知道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别的意思的那种说法。
摄影师点了点头,又看了沈言希一眼,然后对宁隅说:"他站在你旁边的画面很协调。我能拍一张吗?不是用作内页的,我自己留一张。"
宁隅看了沈言希一眼,后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像在法庭上同意对方的一个程序性请求。
于是宁隅和沈言希并排站在那面贴着设计手稿的墙前面被拍了一张照片。
摄影师让他们靠得近一些,宁隅稍微往沈言希那边挪了挪肩膀,沈言希没有动,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宁隅的指尖,只有两人知道的那个角度,相机拍不到。
快门声响起的时候宁隅的嘴角是翘着的。
下午的拍摄结束之后宁隅送摄影师到门口,沈言希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
宁隅回来的时候推门看到沈言希正站在书架前面看一本翻开了的画册,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你那条裙摆的稿子画完之后成衣做了吗?"沈言希问。
"做了。样衣在隔壁挂着的,走,带你去看。"
宁隅带着他走到样衣间,从一排挂着的样衣中间挑出那条真丝长裙。
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裙摆的弧线顺着衣架的弧度安静地垂着,跟宁隅那天画出来的线条一丝不差。
沈言希站在那件样衣前面看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着那条弧线从裙腰到裙摆流淌下来,像水一样自然。
"跟我那天看到的弧线一样。"他说。
"你那天说的那个受力点帮我找到方向了。"宁隅靠在门框上看他,"要没有你那条分析,我可能还要多画两遍。"
沈言希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垂挂的样衣,布料柔和的颜色把光线切割成一层一层的暖调。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律所找我的时候,"沈言希开口,"你穿了一件印花T恤,外面套了件黑西装。你当时跟我说'百分之四十二'那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记得。你那会儿跟台冰箱似的,站你面前都觉得冷。"
沈言希笑了一下。
"我回去之后查了你所有公开的设计作品,看了三天。越看越觉得这个人不可能抄袭,他的设计语言太完整了,像一座盖好了的建筑,每一层都在同一个地基上。”
“想摘走其中一块去说他是抄的,根本拆不动。"
宁隅站直了身子,等着他的下文。
"所以从最开始我就没觉得这个案子我会赢。"沈言希说,"我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认识你。"
样衣间的灯是暖白色的,布料垂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屏被光染透的薄纱。
宁隅在那一排柔和的颜色后面看着沈言希,忽然觉得命运这件事真的很奇怪。
一个莫名其妙的起诉、一个百分之四十二的相似度、一句"法庭上见",所有听起来糟糕透顶的事拼在一起,居然能拼出一个人站在他对面说"我只是想认识你"。
宁隅往前走了两步绕过那排样衣,站到沈言希面前。
"那你现在认识了,"他抬头看着这个人,"觉得怎么样?"
沈言希低下头,两人之间只剩下一个很近的距离。"觉得还不够。"
"什么还不够?"
"认识你的时间还不够。想继续认识下去。"
宁隅伸手把他大衣的领子拢了拢,手指在他的颈侧停留了一瞬。
"那就继续认识。我又不会跑。"
沈言希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宁隅的手从自己领口拿下来握住了。
"你那本米兰杂志什么时候发?"他问。
"三四月份吧。"
"那到时候我要买一本。"
"买一本干嘛?我给你寄一本样刊。"
"也行。"沈言希握着他的手往门口走,"走了,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样衣间经过工作室大厅的时候,宁隅的助理正在关灯锁电源,看到他俩牵着手走出来面不改色地说了句"老板明天见"然后继续低头收拾东西,淡定得像已经看过八百次了。
宁隅没松手,沈言希也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
走出大楼的时候外面下起了细密的冬雨,两人站在门口的雨棚下面等着,沈言希撑开了那把长柄伞,伞面依然往宁隅那边倾斜了大半。
宁隅侧头看着他被雨淋湿的那半边肩膀,忽然想起第一次撑这把伞的那天晚上——那时候两个人还没有任何名分,沈言希把伞给他就走了。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旁边,肩膀贴着肩膀,伞柄被他握在靠近宁隅的那只手里,像是那把伞已经从"借给你"变成了"一起撑"。
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宁隅伸手握住了伞柄上沈言希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撑着同一把伞,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