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嫂嫂不用在 ...
-
那是两年前,白亦舒的宠物店正处在最难熬的阶段,现金流周转不开,生意惨淡,压得她整日焦虑。偏巧这个时候,四岁的乐乐突然发起高烧,这烧缠了孩子整整一个月,她只能一趟趟往医院跑。
换做平时,不过是担心孩子身体,可眼下她手里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乐乐的病反反复复不见好转,一趟医院下来少说五六百,几番折腾,本就拮据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这天她刚从娘家回来,本意是找母亲借钱给乐乐治病。
可母亲半点体谅都没有,语气冷硬:“趁早把店关掉,我托人给你找了国企的稳定工作,安安稳稳再找个男人成家,守着一间破宠物店有什么出息?”
“孩子孩子,你眼里就只有这个孩子?”
“你的终身幸福,难道不比这些重要?”
白亦舒猛地从餐桌前站起来,心口堵着一股愤懑:“乐乐是我的孩子,开宠物店是我真心喜欢的事,这两样都是我不肯放弃的念想。”
母亲见状也猛地起身,椅子在瓷砖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你要是不肯把这孩子送走,我一分钱都不会借你,你就眼睁睁看着孩子熬坏身子吧。”
白亦舒说不清,亲生外婆怎么能说出这么凉薄的话,她也懒得再深究。
她拼了命护着乐乐,说到底是放不下何之扬;这间宠物店,也是她和何之扬缘分的起点。大学时她闲来无事,报名参加了一场宠物救助志愿活动,那时候何之扬是现场义工,再三劝她收养一只拉布拉多幼犬。
母亲打小就古板固执,从来不准她养小动物。就算到了大学,手里有了能自由支配的生活费,年纪渐长的她原本早就没了养宠物的心思。
可那次见过何之扬之后,她像是鬼迷了心窍,当场答应收养那只狗,还特意在校外租了房子安置它。往后她总找各式各样的理由去找何之扬,问他养狗的注意事项,连狗狗排便正不正常这种细碎小事,都要拉着他聊上半天。
一来二去,两人慢慢熟络,顺理成章走到了一起。说起来,乐乐,还有那些小猫小狗,就是牵起她和何之扬的那根线。
何之扬走后的第四年,白亦舒还是时时刻刻念着他。但凡能留下一点何之扬活过的痕迹,她都舍不得丢,这间宠物店是,乐乐更是。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何之扬车祸的赔偿款终于批了下来,本是能解燃眉之急的好事,一个陌生女人却找上了门。
女人手里牵着个约莫六岁的小男孩,脸上满是愁苦,抬眼直直看向她,半点没有躲闪。
咖啡馆里,女人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说出了藏在心底半辈子的秘密。
“我是何之扬在外的女人,我们是在他店里认识的。”
“当初吴名殊拦着我们,所以他从来没和我办过婚礼。”
“你们办结婚宴那天,我还偷偷去酒店,远远看过你们的仪式。”
“后来我给他生了个儿子,就算你们还在婚姻里,我们也一直没断过往来。”
这番话落进耳朵,白亦舒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整个人沉进了冰窖。她从前奉为珍宝、认定只属于自己的丈夫,背地里竟然藏着另一个女人,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那些曾经让她彻夜心动的情话与誓言,此刻全成了天大的笑话,这些日子支撑她熬下去的念想,回头看只显得荒唐可笑。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直直看向对面的女人:“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李金金说得坦荡直白:“我儿子得了白血病,我知道我没资格来求你。”
“但我听说你拿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赔偿款,我孩子现在急需乐乐这个亲生弟弟捐献骨髓救命。”
她看得出白亦舒眼底压着怒火,身子微微往前倾,眼里裹着恳切又急切的渴求:“我清楚我没立场、没脸面开口,可岳岳也是他的亲骨肉,同样身为母亲,我想你能懂,我实在走投无路,特别需要你的帮助。”
白亦舒胸腔里怒火翻涌,可骨子里刻着的温和教养,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你确实没有半点资格,既想要钱,又想要我儿子的骨髓,未免太贪心。”
她正手足无措僵在原地,陪着乐乐复查完、独自送孩子回家的何之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咖啡馆门口。
他逆着窗外的光朝她走来,身形高大松弛,恍惚间,白亦舒竟生出错觉,仿佛他是她快要溺亡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李金金看着就是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性格内向寡言,和何之扬、甚至和她自己都有几分相像。白亦舒心里清楚,若不是孩子性命攸关,这个内向怯懦的女人,绝不会主动找上门,向前妻低头求情。
可偏偏是这种一辈子安分守己的老实人,被逼到绝境之后,便什么都顾不上,比普通人更加无所顾忌。
所以当白亦舒下意识把视线挪到何之昂身上时,原本局促不安的李金金,紧紧抿住干燥的嘴唇,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再也遮掩不住。
下一秒,她猛地抬眼,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凶狠:“可我的孩子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就算看在人道主义的份上,你也得帮我,白亦舒!今天是我跪下来求你,你必须伸出援手!”
“你根本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只能等他出差才能见一面,一周勉强相处一晚,我过得有多煎熬。”
白亦舒双腿一软,幸好手掌及时撑住桌面,不然当场就要栽倒在地。
就算满心无助绝望,她也不想在李金金面前露出狼狈模样。
一只有着长久暖意的大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格外清晰。白亦舒抬头,看见何之昂稳稳坐在她身侧,给她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
曾经唯一能依靠的母亲对她冷眼相待,视作全部精神支柱的爱人早已离世,这一刻她当真孤身一人。唯有乐乐,哪怕知晓所有被欺骗的真相,也始终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何之昂冷着眼看向李金金,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护短戾气:“是你自己不守本分,插足别人的婚姻走到今天这步,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又能怪得了谁?”
“还有,不管是车祸的赔偿款,还是乐乐的骨髓,你想都别想。”
说完,他伸手把浑身脱力的白亦舒扶着站起身。
白亦舒刚站稳,李金金突然冲过来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她的大腿,一旁瘦弱的小男孩也跟着跪了下来。孩子约莫早就明白此行的目的,心疼母亲受委屈,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要不是你的存在,我怀着孩子的时候日日郁结难舒,我的孩子根本不会先天体弱,染上重病。”
“说起来,你才是害得我孩子性命垂危的元凶!”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女人的哀求混着小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填满了整间咖啡馆。
白亦舒一时慌乱无措,下意识环顾四周,两人跪地痛哭的可怜模样,已经引来全场客人侧目围观。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该不会是原配太狠心,逼得小三的孩子快要没命了吧?”
旁人满是偏见的闲言碎语,像一根根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旁人充满恶意的议论如寒冰刺骨,眼前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更是让她难以承受。
白亦舒下意识封闭了自己,隔绝掉周围所有嘈杂的声响,像一具失去呼吸感知的木偶。
好在何之昂伸手将她护在怀里,拨开围观的人群,带着她安安稳稳回了家。
可家里也没能让她清净片刻,乐乐大病初愈,听见开门声立刻跑了出来,奶声奶气地闹着:“妈妈,我想吃肯德基,还要冰可乐。”
大病刚好,孩子却惦记这些寒凉油腻的吃食,白亦舒瘫坐在沙发上,还没从咖啡馆那场冲击里缓过神,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低声劝:“不准吃,回房间睡觉。”
乐乐平日里被她宠惯了,一听这话当场闹起脾气,圆圆的眼睛瞬间蓄满泪水,嘴巴一瘪,眼看就要扯开嗓子大哭一场。
白亦舒已经濒临崩溃,甚至做好了迎接刺耳哭闹声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哭声迟迟没有传来——何之昂迈步走过去,弯腰轻轻捂住乐乐的嘴,把孩子抱进卧室关上房门。不知他和孩子说了些什么,原本准备大闹一场的乐乐,竟然安安静静地没了动静。
白亦舒独自坐在沙发上,浑身酸软无力。
没有孩子的哭闹搅扰,心里压着的闷堵稍稍缓解,可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心底依旧乱糟糟的,半点安宁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之昂走出卧室,坐到了她的身旁。
白亦舒抬眼看向他,平日里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眼底裹着浓重的心疼,静静望着她,眼神沉得看不见底。
她不想开口说话,只是轻轻垂着眼帘。她不愿意让何之昂用这种怜悯的眼神打量自己,任何人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手腕忽然被他牢牢攥住,下一瞬,她整个人猛地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她死死咬着牙,拼尽全力憋住眼眶里的泪水,说什么也不肯哭出声。
胸腔深处像是空了一块,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一股脑翻涌上来,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白亦舒骨子里向来要强,死死憋着喉咙里的哽咽,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无论如何都不肯在外人面前掉眼泪。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缓缓抚上她的头发,温柔的触感像小时候受了委屈,窝在母亲怀里那样安稳。
何之昂的声音褪去了往日懒散无所谓的调子,低沉温和,满是共情:“嫂嫂,想哭就痛痛快快哭出来,不用在我面前硬撑,我都明白。”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她强撑的最后一道防线,泪水瞬间决堤。
白皙的手指死死攥皱了何之昂身上的衣服,她克制不住地埋在他肩头用力咬着,把满心的恨意与委屈尽数宣泄出来:“我恨,我真的好恨。他凭什么打碎我所有的希望,毁掉我全部的期盼。”
之前支撑着她思念何之扬、对抗全世界的所有勇气,此刻回头看,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原来从头到尾,她只是一个荒唐可笑的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