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 82 章 四月底,谷 ...
-
四月底,谷歌工程师发来一封邮件,分享了几个新的应用案例:一个养老院的护工用机器人陪老人下棋,机器人通过增量学习记住了老人的棋路,老人逢人就说“这机器比我儿子懂我”;一家半导体工厂用离线机器人在无尘车间搬运晶圆,算法在封闭环境下稳定运行了两个月,没有一次意外停机。工程师写道:“Your algorithm is entering people’s lives, not just factories.”顾深读了两遍,回了一个“谢谢”,把邮件存进“养料”文件夹。她发现“养料”里越来越多的是“人”的故事,不是技术参数。
裴晏的样机通过了第三方测试机构的初步验证。认证流程比他预想的繁琐,前后要六到八周。顾深没有插手,只在裴晏问到技术细节时回复邮件。有一天裴晏发来消息:“认证机构问了一个关于数据安全的问题,我不敢确定,所以来问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自己猜一个答案。”顾深回答后,裴晏说:“顾老师,你好像从来不需要问别人。”顾深说:“不是不需要。是经历过了,现在不需要了。”裴晏回了一个“明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这周末我要去北京开一个会。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不是工作,是感谢。”顾深看着“不是工作”三个字,顿了一下。她想了想,回:“好。”
周末晚上,裴晏订了一家安静的餐厅,不是上次那种商务风格,是小胡同里的私房菜,只有几张桌子。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一点。顾深到了,他站起来帮她拉椅子。顾深说:“不用。”他也没坚持。
吃饭的时候,裴晏没有聊工作。他说他最近在看一本关于月球探测的书,说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宇航员,后来眼睛近视了,改学了工程。顾深说:“我也近视。”裴晏说:“那你怎么没想当宇航员?”顾深说:“没想过。”裴晏笑了:“你好像什么都是‘没想过’。不想以后,不想过去,只在现在。”顾深夹了一块茄子,嚼完了说:“现在是唯一能做事的。”
裴晏看着她,说:“你知道吗,我合作过很多技术专家,你是最不像专家的。”顾深说:“像什么?”裴晏想了想,说:“像一个在河边散步的人。事情来了,你处理。事情走了,你不追。”顾深说:“那是你以为的我。”裴晏说:“那真实的你是什么样?”顾深放下筷子,看着窗外。胡同里的路灯亮着,光打在对面灰砖墙上,明暗界限分明。她说:“真实的我也是这样。只是有时候也会想,今天散步的时候,旁边多一个人,是好事还是坏事。”
裴晏没有接话。他安静了几秒,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她面前。顾深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点苦。
吃完饭,裴晏送她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下车前裴晏说:“顾深。”他叫的是名字,不是顾老师。顾深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打进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说:“下次散步,可以叫我。”顾深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她说:“你方便的时候。”裴晏点了点头。她下了车,关上车门,没有回头。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辆车的尾灯。车还停在那里,没有开走。
她上楼,开门,换鞋。君子兰在窗台上,叶正从叶心往外探,嫩绿卷曲。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花盆旁边还放着上次那束洋甘菊的干花,压在笔记本里没取出来。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她想起刚才在车里,裴晏说“下次散步,可以叫我”。她说了“你方便的时候”。这句话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进来。
院里正式发文,在三个新型号中采用ICARES可解释性框架。方主任让顾深给相关工程人员做一次培训。她去了,台下坐了三十多个人,都是各型号的主任设计师。她讲了一个小时,没有PPT,只用自己的笔记本投屏,一边讲一边写要点。散场后有人过来问:“之前没接触过增量学习,现在学来得及吗?”顾深说:“来得及。你遇到问题再来问我,比先学完再遇到问题效率高。”
君子兰的叶正在抽芯,嫩绿色的尖角每天都长高一点。她把浇水频率从十天一次改回七天一次,因为日照变长了,土干得快。每次浇完水照例倒掉托盘积水。那束洋甘菊已经彻底干了,她把干花从笔记本里取出来,花瓣一碰就碎。她用透明胶带把它们封在一张卡片上,卡片上没写字。她把它放在君子兰花盆旁边,像一个小小的墓碑。
石天的新戏还在上映。他跑了几场路演,发来一张照片:在某个影城的大厅里,观众席空着,他一个人站在台上低着头看手机。配文:“等你来。”顾深没回。周末她去看了第二遍,小厅里人多了些。她看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坐满了。你的戏路演不用等。”石天回了一个笑脸。她把手机放下,看了那条消息很久。她不是在想石天,是在想自己,为什么面对石天她总是说“不用”。
顾深翻开笔记本,写:
“4月28日,谷歌工程师说算法进入人们的生活。君子兰第八片叶冒头了,洋甘菊压成了标本。”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君子兰的叶在微光中蜷着。她想起裴晏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不知道下次散步会不会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