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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十月的巴黎 ...

  •   十月的巴黎,比北京冷得晚一些。
      顾深从戴高乐机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RER B线进城,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拉大提琴的老人,琴盒靠在座位旁边。老人闭着眼睛,头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摆。顾深看了他一会儿,觉得巴黎的地铁和北京的地铁差不多。都是铁轨、隧道、灯。只是站名不一样,人的脸不一样,空气里多了面包的味道。
      她在左岸订了一个小酒店,离会议中心不远。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扇窗。窗外是灰色的屋顶和一只蹲在烟囱上的鸽子。她放下行李,洗了脸,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实验在远程跑,一切正常。林小北发来日志,数据完整,模型稳定。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打开会议日程。明天上午她是第一个报告,九点开始,四十分钟。PPT已经改了三版,最后定稿存在U盘里。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没问题。关了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七点起床,洗漱,换衣服。穿了那件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她不需要用衣服来证明自己是谁。
      会议中心在拉丁区,走路十五分钟。她到的时候还早,会场里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她找到自己的会场,试了投影,翻了翻PPT,然后坐在第一排等着。人慢慢多起来,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名牌。有人端着咖啡聊天,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调试自己的PPT。顾深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想:他们都是从各个地方来的,坐了飞机、火车、汽车,来到这个房间,听她讲四十分钟。然后他们会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她的四十分钟,会在他们的记忆里停留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周,也许永远不会。
      九点,主持人介绍她。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灯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她看着台下的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她说:“Good morning. Today I’m going to talk about few-shot learning for anomaly detection in spacecraft telemetry data.”她的英语不快,但清楚。她讲了四十分钟,没有看讲稿,PPT上只有关键图表和公式。她讲技术路线、实验设计、测试结果、工程应用。讲到最后一张PPT的时候,她说:“This is not a black box. Every alert comes with an explanation. You may not trust the model, but you can check the explanation. And if the explanation makes sense, you trust the model a little more.”台下有人点头。提问环节,有人问了一个关于数据分布偏移的问题。她回答了。又有人问关于计算资源的问题。她回答了。没有人问刁钻的问题,也许是因为她的结果足够扎实,也许是因为欧洲人比中国人客气。她不知道。
      报告结束,她走下讲台。Marco在会场门口等她,笑着伸出手:“Excellent presentation. Very clear.”顾深跟他握了手:“Thank you.”Marco说:“下午我们去ESA的巴黎办公室,开个合作启动会。你有时间吗?”顾深说:“有。”
      下午的会开了两个小时。双方确认了合作目标、时间节点、交付物。顾深负责算法框架设计,ESA的人负责数据提供和工程验证。Marco问:“你多久能出第一版?”顾深说:“三个月。”Marco说:“这么快的?”顾深说:“不快。框架是现成的,改一下接口就行。三个月已经算了测试时间。”Marco说:“那我们等你的好消息。”顾深说:“不是好消息,是结果。结果出来了,是好是坏,都会告诉你。”
      从ESA办公室出来,天快黑了。顾深走在塞纳河边,河水是灰绿色的,和北京那条河差不多。河上有桥,桥上有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接吻,有人在看手机。她沿着河走,走到一座桥下,停下来。桥洞里有流浪汉的铺盖,纸箱、睡袋、一个空酒瓶。没有人。她站在那里,听着水声。水声和北京桥下的水声一样汩汩的,不管在哪条河里。
      手机震了一下。石天发来消息:“我到了。你住哪个酒店?”顾深发了定位。石天说:“我二十分钟到。”顾深说:“好。”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石天已经在了。他穿着黑色卫衣,棒球帽,口罩,站在路灯下。看到她,他把口罩拉下来,笑了一下。顾深说:“你又瘦了。”石天说:“拍戏瘦的。你这几天怎么样?”顾深说:“报告讲完了,会开完了。明天没事。”石天说:“那明天陪我逛?”顾深说:“好。”
      他们去了酒店旁边的一家小餐馆。石天点了油封鸭,顾深点了洋葱汤。石天说:“你来巴黎就吃洋葱汤?”顾深说:“明天再吃别的,晚上少吃点儿健康。”吃完饭,他们沿着塞纳河走。夜晚的河,水是黑色的,灯光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石天说:“你这次报告讲得怎么样?”顾深说:“还行。没人问刁钻问题。”石天说:“你紧张吗?”顾深说:“不紧张。紧张也没用。”石天说:“你每次都说‘紧张也没用’。”顾深说:“因为是真的。”石天说:“那你有没有什么是有用的?”顾深想了一下,说:“和温暖的人待在一起。”石天说:“你做那么多事,不累吗?”顾深说:“不累。”
      石天没有说话了。他们走了一段路,走到一座桥中间,停下来。桥下的水很黑,看不到底。石天说:“顾深,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会发展成什么样呢?”顾深看着河水,说:“以后的事,神明莫测。现在我们在巴黎,在塞纳河边,桥下有水,天上有星。现在就很好。”
      石天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们站在桥上,看着河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顾深把手插进口袋里,石天也把手插进口袋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不说话。光从岸边的路灯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桥面上,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第二天,他们去了卢浮宫。石天想看《蒙娜丽莎》,顾深想看埃及展。石天说:“那分开看?”顾深说:“好。看完在金字塔下面见。”他们分头走。顾深在埃及展里站了很久。她看着那些石棺、雕像、壁画,想:这些东西在这里躺了几千年。做它们的人早就死了,用它们的人也早就死了,但它们还在。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石棺上,明暗界限清清楚楚。和北京槐树上的光一样。光不管照在石棺上还是照在树叶上,都一样。光不在乎。
      她在金字塔下面等石天。石天比她晚到了十分钟。他说:“蒙娜丽莎前面全是人,挤不进去。”顾深说:“看到了吗?”石天说:“看到了。隔着十米,全是人头。”顾深说:“值得吗?”石天想了一下,说:“值得。上次看过时间很久了。”顾深说:“那就好。”
      下午,他们去了蒙马特高地。石天没戴口罩,反正没人认识他。在巴黎,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亚洲游客。他们坐在圣心大教堂的台阶上,看着下面的巴黎。城市在阳光下,灰蓝色的屋顶,白色的墙,远处有烟囱在冒烟。石天说:“巴黎真好看。”顾深说:“北京也好看。”石天说:“北京灰蒙蒙的。”顾深说:“灰蒙蒙的也好看。”石天说:“你什么都觉得好看。”
      石天靠在台阶上,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云走得很快。他说:“顾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在巴黎,而是在北京,坐在河边,你会说什么?”顾深说:“会说一样的话。水声一样,光一样,人一样。在哪都一样。”
      太阳快落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圣心大教堂的圆顶照成了金色。顾深看着那个圆顶,想:明天她就回去了。石天也会回去。他进组,她回所里。巴黎会留在巴黎,北京会留在北京。河会继续流,光会继续移动。她会在北京看光,在河边听水声,在机房里看指示灯。她不会因为来过巴黎就变成另一个人。她还是她。
      晚上,他们在一家小酒馆吃了最后一顿饭。石天说:“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顾深说:“有时间就见。”石天说:“你就不怕没有?”顾深说:“不怕。没有就没有。有的那些,已经够了。”她回到酒店,洗了澡,坐在桌前。实验在跑,一切正常。她打开笔记本,在“阳光清单”里加了一条:
      “10月12日,巴黎,IAAI会议。报告讲完了,没人问刁钻问题。Marco说三个月出第一版,我说好。塞纳河的水声和北京一样。卢浮宫的石棺上,光斑明暗分明,和槐树上的光一样。明天回去。巴黎在身后,北京在前面。做我的事。”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的巴黎,夜很亮。灯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个模糊的圆形。和北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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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一篇旷世佳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