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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顾深一直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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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一直想试试那个搭积木的游戏。
它叫“元构”,是2118年很流行的一种模块化拼装玩具。元构的模块是纳米涂层的合金块,有磁性,拼起来之后严丝合缝,能搭出建筑、机械、甚至简单的传动结构。网上的视频里,有人用元构搭了一座悬索桥,桥面能承重十公斤;有人搭了一个行星齿轮组,转起来像一台精密的钟表。
顾深第一次看到元构的视频,是在一个加完班的深夜。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看到一个博主用元构复原了一座古建筑飞檐、斗拱、梁柱,每一个构件都严丝合缝。视频的配乐很舒缓,博主的手很稳,一块一块地往上搭。顾深看了三遍。
她想:这个东西,我肯定喜欢。
她喜欢那种“从零到一”的过程。喜欢把零散的部件变成一个有秩序的整体。喜欢看着一个东西在自己手里慢慢长出来。这和写代码不一样——代码是虚拟的,搭出来看不见摸不着。元构是物理的,搭完了可以放在桌上,可以转着圈看,可以用手摸它的棱角和接缝。
她打开购物网站,看了一眼价格。基础套装一千二,她看上的那个古建筑套装三千八。三千八,够她大半个月的伙食费。她犹豫了一下,把页面关掉了。
她对自己说:等发绩效奖了再买。等忙完这个项目再买。等搬家了有更大的桌子再买。
等。
一等等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她偶尔会想起元构。打开购物网站看看价格,看看新品,看看视频里的博主又搭了什么新东西。她收藏了几个套装,放在“想买”的列表里。列表里还有其他东西一套茶具,一本画册,一双很贵的跑鞋。都没有买。
她不是那种“想要就一定要得到”的人。她的“有欲”和“无欲”之间,有一个很长的缓冲区。在这个缓冲区里,她会观察自己的欲望:这个东西我是真的想要,还是被广告和视频勾出来的?买了之后我会经常用,还是放在角落里落灰?它对我的成长有没有帮助,还是只是消耗我的时间和空间?
元构在缓冲区里待了一年多。她一直没有给它一个明确的判决。
直到那个周六。
那天下午,顾深完成了项目的关键节点算法通过了模拟测试,数据跑通了,结果比预期好。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收敛的损失函数曲线,心里没有什么波澜。但她的身体知道她累了。肩膀发硬,眼睛发酸,后脑勺有一根筋在隐隐地跳。
她决定放松一下。
她的放松方式通常是:换一件事做。不看论文了就写代码,不写代码了就记笔记,不记笔记了就跑步。但今天她不想做任何“有用”的事。她想做一件纯粹的、没有目的性的、只是为了好玩的事。
她想起了元构。
那个古建筑套装还在购物车里。三千八。她看了一眼银行余额,够。她点了“立即购买”。配送是即时的——无人机二十分钟后把盒子送到了门口。
盒子比想象的大。拆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小盒子,每个小盒子里是一种模块。颜色分类,形状分类,还有一本厚厚的说明书。顾深把模块倒出来,铺了一桌子。合金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磁性接头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兴奋了。这种兴奋很纯粹,像小时候拆开一盒新蜡笔,像第一次打开编程环境看到那个闪烁的光标。她深吸一口气,翻开说明书,开始搭第一层基座。
说明书很详细。第一步,选四块长条形的模块,按图示方向拼接。她找到了模块,对齐,靠近。“咔哒”,吸上了。很稳。她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步,加横向的加固梁。找到了,对齐,“咔哒”。第三步,立柱子。找到了,对齐,“咔哒”。第四步……
到了第七步,顾深停了下来。
她看着说明书上的下一步示意图——一个转角结构,需要用到三种不同形状的模块,按特定顺序拼接。她找到了模块,试着对齐。第一次,方向错了。拆开,重来。第二次,顺序错了,有一块模块被卡住了。拆开,重来。第三次,对了。“咔哒”。她搭上了。
她看着那个转角。它和说明书上的图一模一样。
然后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然后呢?
然后搭下一块。下一块。下一块。一步一步,按说明书把几百个模块拼成一个固定的、预设好的、别人已经设计过一万遍的形状。
她突然觉得这件事很无聊。
不是“难”。难的事她不怕。调参比这个难一万倍,她能坐在电脑前调一整天。也不是“重复”。写代码也是重复的,每一行都是敲出来的。但写代码的过程中,她的大脑在转,这个函数怎么写更高效,这个数据结构怎么选更合理,这个边界条件怎么处理更鲁棒。大脑在解决问题,在创造,在长。
搭积木不需要大脑。只需要手。按照说明书,一块一块地放。不用想,不用判断,不用做任何决定。说明书已经替她把所有决定做完了。她只是一个执行器。
她看了看进度。第七步。说明书一共三百四十步。她算了算,按这个速度,搭完大概需要三到四个小时。
三到四个小时。她可以用这三个小时看完两篇论文,或者写完一个数据处理脚本,或者跑完一组超参数搜索,或者睡一觉让大脑恢复。
她不想把这三个小时花在这里。
她放下手中的模块,看着桌上铺了一桌子的合金块。它们安静地躺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磁性接头两两相吸,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一群在窃窃私语的小东西。
顾深没有觉得遗憾。也没有觉得“我买错了”或者“我浪费了钱”。她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这件事,她不喜欢。
她不喜欢那种“不需要动脑”的重复劳动。不喜欢按照别人的说明书一步一步地执行。不喜欢花几个小时得到一个预设好的、没有惊喜的结果。
她以为她会喜欢。视频里的那些博主搭得那么投入、那么享受,评论区里有人说“元构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有人说“搭完之后看着成品特别有成就感”。她信了。
现在她不信了。
不是视频骗了她,是她的想象骗了她。她想象自己会喜欢那种“从零到一”的创造感,但元构没有“创造”——只有“组装”。创造是从无到有,组装是从有到有。说明书在那里,模块在那里,形状是预设的,她只是一个搬运工。
她不喜欢当搬运工。
她把模块一块一块地收回小盒子里。这个过程比拆的时候快多了。她不按颜色分类,不按形状分类,只是把所有模块扫进对应的盒子,盖上盖子,放进大盒子,合上。前后不到五分钟。
桌上干净了。
她把大盒子推到桌子的角落,靠墙放着。没有退货。也许以后会再拿出来试试。也许不会。不重要。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她开始想一件事。
元构这件事,和她之前做过的很多事,模式是一样的。
她以为她会喜欢和陈屿聊天。她以为那种时冷时热的关系是一种“随性”和“自由”,她以为她可以不在意。结果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自己不喜欢。不喜欢那种不确定性,不喜欢那根看不见的线,不喜欢把精力花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身上。
她以为她会喜欢交朋友。刚入职的时候,同事们叫她聚餐,她去了。火锅,啤酒,聊八卦,聊领导,聊谁谁谁又买了什么。她坐在那里,听着,笑着,点头。散场的时候,她觉得比加了一天班还累。不是那些人有问题,是她自己——她不喜欢这种“为了热闹而热闹”的事。她不喜欢花两个小时说一些明天就会忘记的话。
她以为她会喜欢谈恋爱。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三个月就分了。不是因为吵架,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周末两个人要商量去哪里吃饭、看什么电影、做什么“有意义的事”。她觉得这些商量本身就是一种消耗。不如一个人,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看什么看什么,什么都不想做就什么都不做。
这些事情,元构,陈屿,聚餐,恋爱——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在尝试之前,她觉得“我肯定会喜欢”。在尝试之后,她觉得“原来这么无聊”。
不是它们不好。是它们不适合她。
适合她的事情是什么样的?安静的,需要动脑的,有创造性的,可以一个人完成的。写代码。看论文。调模型。记笔记。跑步。一个人坐在窗前看河水。这些事情不会让她觉得累,不会让她觉得“在浪费时间”,不会让她在心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这不是什么新发现。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只是被外界的“声音”影响了——网上的人说元构好玩,同事说聚餐热闹,朋友说你应该谈恋爱。这些声音像风一样吹过来,把她的“有欲”吹到了别的地方。她以为自己想要那些东西,其实她只是被风吹歪了。
现在风停了。她站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看着那个被吹歪的痕迹,觉得有点好笑。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体验过了。不喜欢。有些东西没有就没有。这样挺好的。”
她合上笔记本。
电脑上的实验已经跑完了。她看了一眼结果,记录下来,然后关掉电脑。洗漱,上床。
睡前她翻了翻手机。购物网站推送了一条消息:“您收藏的元构古建筑套装降价了,现价三千四,点击购买。”她看了一眼,划掉了。
不是钱的问题。是不需要。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想:人生有很多事情是这样的。别人说得天花乱坠,你信了,去试了,发现不过如此。不是别人骗你,是你的期待和现实之间有一个落差。这个落差不是任何人的错,它就是存在。重要的是,你试过了,知道了,然后你就可以不用再惦记了。给自己没试过的东西附加太多魅力和意义,本身就是缺陷。带着一块石头走过千山万水,它也走马观花的石头。如果这件事要太多的代价去尝试,果断的算了是潇洒的能力。
没有就没有吧。不交朋友就不交。不谈恋爱就不谈。不搭积木就不搭。她没有一颗用外物怎么填也填不满的空虚的心。新的体验对她来说是玩具,没有也没关系的那种。
她有自己的事情做。那些事情不需要别人,不需要热闹,不需要三千八的合金模块。只需要一台电脑,一个安静的角落,和一颗不被风吹歪的心。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2118年的北京,夜色很深。远处的航天测试塔亮着几盏灯,像一根插在黑暗里的发光针。她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笔记本里那些字迹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