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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是一个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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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上午。
顾深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她没在意,老周总是比她早。他每天六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地铁,七点一刻到所里,泡一杯茶,摊开电路图,开始画。等顾深八点半到的时候,他已经画了一个多小时了。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论文。昨天arXiv上新出了一篇关于小样本学习在航天遥测数据中的应用,她看到一半,今天想把它看完。
十点左右,她注意到对面很安静。
没有手指划动全息电路图的声音。没有茶杯放在桌上的磕碰声。没有老周偶尔的咳嗽声。他的咳嗽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一直没好利索。每次咳的时候,他会侧过身去,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转回来,继续画图。
今天没有咳嗽声。也没有其他声音。
顾深抬头看。
老周趴在桌上。脸朝下,胳膊垂在两侧,手指触在地上。姿势和他每天中午睡午觉时一模一样,趴着,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但现在是上午十点,不是中午。
顾深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她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站起来跑过去摇他。她只是在观察。呼吸的起伏——没有。肩膀的微动——没有。手指的抽动——没有。他的右手食指微微弯曲着,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但手里没有笔。笔在地上,滚到了桌子腿旁边。
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老周身边。动作很慢,像走进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房间。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凉的。
不是“有点凉”,是“凉透了”的那种凉。像摸一块放在阴凉处很久的石头。她的手指在那层薄薄的工装布料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她站在老周身边,低头看着他。他的头发比上个月更白了,后脑勺有一块地方头发很稀,露出头皮。他的肩膀很窄,比他坐着的时候看起来窄得多。他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工装,领口有点松,后背上有一道折痕,是趴着的时候压出来的。
顾深知道这一天会来。她从认识老周的第一天就知道。她看着他高压两年了。看他的血压,看他的药,看他抽屉里那张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但从未去过的体检报告,看他二十三年没休过的年假,看他下午三点钟脸会发红、五点钟脸色发灰。所有信号都在那里,像一盏一直在闪的红灯。她看着它闪了两年。
她知道红灯会灭。她只是不知道哪一天灭。
现在灭了。
她发现一件事:知道一个人会死,和这个人真的死了,中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可能性”。也许他会去做检查,也许他会按时吃药,也许他会少加一点班,也许他会撑过今年、明年、后年。你知道概率很小,但你不愿意把它清零。
现在清零了。薛定谔的盒子打开了,事情坍缩到了一个悲伤的结果。
她没有哭。她的手没有发抖。她的心跳没有加速。她的脑子很清醒。她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老周用完了。
她站了一会儿。大概一分钟,也许两分钟。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工位,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行政处的号码。
“赵姐,老周……周老师在工位上。我觉得他可能……你叫一下医务室的人上来。”
行政处的人来了。医务室的人来了。领导来了。有人叫了救护车。有人把老周从桌上扶起来,放在地上。有人做心肺复苏。有人喊“让一让”。有人拉着顾深问“他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顾深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忙。
老周躺在地上,脸朝上。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睡着了一样。有人在他胸口按压,一下,一下,一下。他的身体随着按压的节奏一弹一弹的,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材料。
顾深知道没有用。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救护车来了。人抬走了。工位空了。椅子歪在一边,笔还在地上,茶杯里的水还没凉。茶杯是老周用了很多年的那个,白色陶瓷,杯壁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缠着。杯盖上落了一层灰。
顾深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
她没有马上开始工作。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椅子上的坐垫是老周自己缝的,蓝色格子布,边缘已经磨毛了。坐垫中间有一个屁股形状的凹陷,是老周坐了二十三年压出来的。
她开始想。
事实是什么?老周死了。不是“走了”,不是“离开了”,是死了。他的心脏不跳了,他的肺不呼吸了,他的手指不会再划全息电路图了。他的工位会在几天内被清空,他的茶杯会被扔掉,他的坐垫会被换掉。新来的人会坐上去,放一盆多肉植物,然后开始他自己的倒计时。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老周活着。这个“想要”现在不可能实现了。不在她能控制的范围内。从老周第一次忘记吃药开始,从他拿到体检报告没有去复查开始,从他在外场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开始,这件事就已经不在任何人的控制范围内了。她能控制的是什么?她能控制自己怎么记住老周,怎么处理老周留下的东西,怎么把老周教给她的东西用下去。
她生气吗?不生气。对谁生气?对系统?系统就是这样设计的。它需要人。人来了,被用,用完了,换下一个。老周知道这件事,她知道这件事,系统也知道这件事。没有人在骗谁。对老周?老周自己选择不去检查。他说过:“查出来又怎么样?该干的活还是得干。”他不是不在乎,他是觉得“知道了反而烦”。这是他的选择。她尊重他的选择。对自己?她改变不了任何事。她不能替老周吃药,不能逼他去做检查,不能把他从工位上拖走。她能做的都做了——提醒过他,给他带过降压药,在他咳嗽的时候问过“要不要去医院”。他每次都摆手。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生气不会让老周活过来。只会让她自己多一团无用的气。
她决定不花这个力气。
她把精力收回来,放在她能控制的事情上。
她能控制的第一件事:记住老周。
不是那种“每年扫墓”的记住。是记住他教给她的东西——不要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给年轻人留点东西。用完之前,把手边的东西给需要的人。这些话现在在她脑子里,像刻进去的。她不会忘。
她能控制的第二件事:处理老周留下的东西。
下班前,她去了老周的工位。椅子已经被扶正了,笔被捡起来了,地上的东西都收拾过了。抽屉没有锁。她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文具——铅笔、橡皮、尺子、一卷胶带。第二个抽屉,里面是药——降压药、降脂药、救心丸,还有几盒感冒药,都过期了。第三个抽屉,里面是私人物品——一个旧钱包,一串钥匙,一张照片,一张体检报告。
照片是老周年轻时的合影。七八个人站在酒泉的发射塔架下面,老周站在后排最边上,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笑得很开。照片背面有一行字:“2009年,酒泉。老张、老刘、小王、小赵、大李、小孙、我。”顾深翻过来看正面,数了数,七个人。
她后来打听过。照片上的人,还在这个行业的,只剩老周一个。现在老周也不在了。
她把照片收好。体检报告也收好。报告上的日期是两年前的,写着“血压偏高,建议进一步检查”。老周没有去。
她把这两样东西放进自己的包里。其他东西她没有动。行政的人会处理。
她能控制的第三件事:把老周教给她的东西用下去。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打开电脑。她没有马上工作。她先打开了那个叫“养料”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有一些东西了——博士后留下的“资源不够就自己找”,小王留下的“人生有很多种活法”,小刘留下的“开心比体面重要”。现在她要加一条新的。
她写道:
“老周。用完了。留下的东西:不要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给年轻人留点东西。用完之前,把手边的东西给需要的人。”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合上电脑。
第二天早上,她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周的工位已经空了。椅子推在桌子下面,桌面擦过了,干干净净。茶杯不见了,坐垫不见了,电路图归档了。一切像老周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新来的实习生坐在了老周的工位上。是个刚毕业的男孩,二十四五岁,眼睛很亮,头发很黑,坐姿很直。桌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粉红色的,肉嘟嘟的,在一个白色的小瓷盆里。
男孩看到顾深,主动打招呼:“顾姐好!我叫林小北,昨天刚报到。周老师的工位分给我了,您多关照。”
顾深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刚入职的人特有的表情:兴奋、紧张、有点不知所措,但整体是轻松的。他还不知道。不知道这个工位之前坐了二十三年的人,不知道那个人的茶杯上有胶带,不知道那个人的坐垫上有屁股形状的凹陷,不知道那个人会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上午趴在桌上再也不起来。他不知道这些。他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开始。
顾深点了点头:“你好。”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论文。
她没有去想林小北什么时候会用完。那是不能控制的事。她只是在林小北还在的时候,做好自己的事。这是她能控制的事。
她把精力用在该用的地方。别的地方,随它去。
她在笔记本上写:
“老周的工位有人坐了。新来的,不知道。不用告诉他。他也会知道的。不是现在,是某一天。”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2118年的北京,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航天测试塔在雾里若隐若现。河还在流。河床上的石头被冲走了,新的石头落下来。河水不知道这些事。河水只是流。
顾深坐在工位上,对面是老周的工位,现在坐着林小北。林小北在看手机,脸上带着那种轻松的表情。他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现在不需要。
顾深收回目光,继续看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