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顾深是在一 ...
-
顾深是在一个周二的上午决定结束这段关系的。
说“关系”,其实不太准确。她和陈屿之间,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没有确定过,没有承诺过,甚至连“我们是什么”这种问题都没有人问过。他们只是聊天。断断续续地聊。他发一条,她回一条。有时候聊得很密,一天几十条,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小时候的事。有时候几天没有消息,然后他突然冒出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时冷时热。顾深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模式。但那时候她觉得无所谓。她不是一个需要高频联系的人。他不回消息,她就做自己的事。他发了,她就回。不期待,不焦虑,不内耗。
她以为这就是“无欲”。
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无欲。那是她把“有欲”压下去了。她其实是想要一种安静、愉悦、平和的状态。如果在一段关系里,她需要的是可预期的、互相尊重的联系。只是她觉得“太在意”是不对的,觉得“随他去”才是高级的。所以她把那个“想要及时联系和回应”压到了意识的底层,假装它不存在。
陈屿三天没回消息了。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一句话,关于一个共同认识的人的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也不是那种不需要回复的闲聊。她发完之后,对话框安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顾深没有催,没有问“你怎么不回我”,没有发第二条。她在做自己的事看论文,跑实验,写代码,记笔记。她的生活没有被影响。但她的心里有一根很细的线,一直绷着。
她观察到了这根线。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家里,电脑上跑着实验,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朝下。她没有在等消息。但她知道手机在那里。
她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陈屿从此再也不回这条消息,她会怎么样?
答案很清晰:不会怎么样。她的生活不会塌,她的工作不会停,她明天还是会按时到所里,看论文,跑实验,和老周打招呼。一切都不会变。
那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段关系里?
她想了一下。不是舍不得。不是放不下。是习惯。习惯有一个对话框在那里,习惯对这个人说自己的开心和不开心。但这个习惯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东西。没有支持,没有滋养,没有让她变得更稳定、更清晰、更有力量。它只是占着一个位置,让她误以为自己不是一个人。但是一个人又怎样呢?为一个不值当的关系,心里绷一条线,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我没有这个人的时候,只是不和这个人分享喜悦罢了,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的洒脱亦是高级的人生体验。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陈屿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最后那条消息,三天前的,她发的。没有回复。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联系人列表,找到陈屿的名字。点开,拉到最下面,点了“删除联系人”。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删除联系人吗?”
她点了“确定”。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这一次,她知道手机在那里,但她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消融了。
不是“断”的瞬间,是断完之后,她自己才感受那根线存在的不适。就像你一直背着一个包,背了很久,已经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了。你把它放下来,才发现肩膀松了。这算什么?算这个人不能让自己心安,算这个人不适合与我建立关系,算老子不要更快乐。
顾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感觉到一种放松。像一间一直堆着杂物的房间,突然被清空了。风从高高的天空吹来,清扫了房间里的灰烬与尘埃。这是自由吧?和人建立关系的代价是自由吗?如果与人建立关系的代价是自由,那也太昂贵了,不值。
她在这个空旷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首先,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如果接触一个人,不会时冷时热,不会三天不回消息,不会让她在心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这是她的“欲”。她不需要再假装这个“欲”不存在。如果做不到,那就当没有这个人,她会有平和、清净,心如宝月映琉璃。
其次,陈屿能给她安心和滋养吗?
不能。陈屿的模式不会变。他不是“忙”,不是“忘了”,不是“手机坏了”。他的时冷时热是他的人生运行方式,就像老唐抢功劳是老唐的运行方式,就像赵明推诿任务是赵明的运行方式。顾深不能也犯不上改变他的既定人格,但她可以选择,我不要了。她能控制的是什么?她能控制自己要不要继续留在这个模式里。
再其次,她在这段关系里花的精力,有没有用?
没有。她以为她没有花精力,她“不期待、不焦虑、不内耗”,多么平常心。但她其实花了。那根绷着的线就是额外的代价。她花了精力去“不期待”,花了精力去“不焦虑”,花了精力去“不在意”。这些精力花在了一个她不能控制的事情上,产生的是无用的气。
她把这些气省下来了。现在,这些气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最后,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结束?
因为之前没有分清楚。她现在要选了,她可以选择不在任何一段关系里。她也可选择,做我自己,按照自己想要的时间节奏联系或者不联系,维护自己的感受和利益,遇到合拍的人就相处,不合拍就当没有。除了她自己独处的关系,其他的,都可以没有。
她把这个过程写在笔记本上:
“如果要有联系,我想要安心的联系。陈屿给不了。另一个人怎么行事,这件事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不花精力去等、去猜、去压抑。精力收回来,用在自己身上。”
她合上笔记本。
电脑上的实验已经跑完了。她看了一眼结果,模型收敛了,准确率比上次高了两个百分点。不是大突破,但往前走了一小步。
她关掉电脑,回家,洗漱,上床。
睡前她翻了翻手机。通讯录里少了一个名字。对话框列表里少了一行。屏幕看起来干净了一点。她没有觉得难过,没有觉得遗憾,也没有觉得“解脱”。解脱是从一个坏的状态里出来,她不是。她只是从一件无用的事情上,把精力收了回来。
那种感觉很轻。像把一只一直攥着的手松开。手心什么也没有,但血液开始流通了,指尖有一种微微的暖意。
她把手机关掉,放在床头柜上。
黑暗中她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她以前以为这句话说的是工作。现在她觉得,它说的是所有事情,工作、关系、情绪、执念。不要在一个消耗你的地方待太久。不要在一个你控制不了的事情上花力气。不要把你的气,给一个不值得的人。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工位上了。他今天比平时早,桌上放着一杯刚泡的茶,还在冒热气。
“周老师早。”
“早。”老周没抬头,在看一张三维全息电路图。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
顾深坐下来,打开电脑。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不是“没有陈屿的消息”,是没有消息。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她把它放在桌边,屏幕朝下。
她没有等任何人的消息。她只是在这里,做她的事。看论文,跑实验,写代码,记笔记。她的精力全部在自己身上。没有一根线连着任何人。
这种感觉很好。,快乐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陈屿这关系对她来说太吵了。这是一种安静。像一间被清空的山谷,空气流通,光线充足,清风徐来。你可以在里面待很久,做任何事,或者什么都不做。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精神内守。不是把门关上,是把门打开之后,外面的人怎样都不打扰我。然后你可以把门开着,也可以关上。都一样。”
她合上笔记本,打开arXiv,开始看今天的新论文。
窗外,2118年的安京城,天空依然碧蓝如洗。窗内,老周在对面画电路图,手指划得很慢。同事在隔两排的工位上补数据,肩膀还是塌着。老唐在走廊上接电话,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在运转。
顾深坐在这一切中间,像时间长河中间的一块岩石。水从两边流过去,她不挡水,水也不冲走她。她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坚固地,在她自己能控制的那一小片河床上,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