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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11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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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8年的航天系统。技术在变推进器从化学燃料换成了核热,星载计算机从硅基换成了碳化硅,遥测数据的采样频率从千赫兹变成了兆赫兹。但人没变。组织结构没变。资源的分配方式没变。
顾深坐在研究所的工位上,面前的屏幕是全息投影式的,但她处理的问题和一百年前的工程师一样:申请算力,三个月了,状态还是“审核中”。
所里的V100服务器早就淘汰了。现在的算力集群叫“银河”,峰值算力是V100的几万倍。但顾深用不上。老唐把它分给了做传统图像处理的小刘——小刘的项目月底要交报告,而顾深的项目“明年才结题”。一百年前的逻辑,一百年后的现实。
她对面坐着老周。老周的工位和一百年前工程师的工位没有太大区别——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杯子。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电路图是三维全息的,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但他的血压还是高,抽屉里还是有一堆药,体检报告上还是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
顾深看着老周,心想:这个人,大概还有两三年。
不是预言,是观察。一百年前的人这样死,一百年后的人也这样死。技术进步了,人的保质期没有变。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论文。
上午十点,她需要对接一个数据接口。
深空探测器的遥测数据经过中继卫星传回地面,要先经过数据中继站的预处理,才能送到她手里做智能分析。负责中继站的是一个叫赵明的同事,三十五岁左右,在所里待了四年。
顾深拨通赵明的内线。
“赵工,我这边需要上个月中继二号的那批遥测数据,格式是你们预处理之后的那个版本。能帮我跑一下吗?”
赵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很熟悉的语气——不是拒绝,是推诿。
“哎呀,小顾,那个数据我还没整理完呢。中继二号上个月有好几次丢帧,我得先做插值,不然你拿到也没法用。”
“插值我自己可以做。你先把原始数据给我。”
“原始数据格式你那边能读吗?那个不是标准格式,是我们自己封装的。”
“能读。你给我就行。”
“但是……你确定?那个数据量很大,你那边带宽够吗?”
顾深的带宽是所里统一分配的,和赵明是一样的。她知道这个理由不成立。
“带宽够。你给我就行。”
赵明沉默了两秒,说:“这样吧,我先把插值做完,大概下周给你。你下周再开始做,也来得及嘛。”
顾深握着耳机,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感受自己的情绪。有一团东西从胸口升上来,很轻,但很热。她知道那是什么——气。被推诿的气,被拖延的气,被人用不成立的借口挡回来的气。
这种感觉她不是第一次有。一百年前的人也有。一百年后的人还有。
她可以继续争。她可以列举理由:项目节点在下个月,数据预处理需要两周,算法调参需要一周,测试需要一周,再拖就来不及了。她可以说“赵明你上次也说下周,结果拖了三周”。她可以语气变硬,可以找老唐协调,可以发邮件抄送领导。
这些方法她都用过。有用吗?有时有用。但有用之后,她会更累。争赢了,气也出了,但气出了之后不会变成算力,不会变成数据,不会让她的模型收敛得更快。气只是气。出了就散了。散了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决定先不争。
她把“我想要数据”这个念头暂时放在一边。切换到另一个视角。
她开始观察赵明。
赵明在这个所里四年了。四年。顾深在心里算了一下。根据她的观察,这个行业里大部分人的“保质期”是三到五年。赵明已经四年了。他的脸有点浮肿,眼袋很深,头发比去年少了一些。他负责中继站的运维,二十四小时待命,深空探测器的信号随时可能下来,他随时要爬起来干活。他的妻子去年生了一个孩子,他现在每天早走半小时去接孩子。
顾深没有打听过这些事。但她观察到了。
赵明推诿,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累了。四年了,他手里的活从来没有少过。中继站的设备老化,丢帧越来越多,他每天都在补数据、修设备、写报告。他已经被用得快差不多了。一个新来的、做算法的小姑娘要数据,对他来说只是又多了一件事。他本能地往后推,不是针对她,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往前赶了。
顾深看着赵明的工位——隔着两排桌子,她能看见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有点塌,坐姿不太正,右手放在鼠标上,但屏幕上的内容很久没有动过。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赵明大概撑不过今年。不是死,是离开。转行,或者病倒,或者被调去一个更清闲的岗位。不管是哪种,他都会从这个系统里消失。就像老周,就像一百年前那些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工程师。
一个快要被用完的人,推诿了一个任务。这件事值得生气吗?
顾深想了一下。如果她是一个一百年前的工程师,可能会生气。但现在是2118年。一百年过去了,人还是会被用完,系统还是会消耗人。生气不会改变这件事。
她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她想要什么?数据。她需要那批数据来做实验。
第二,她能控制什么?她能控制自己怎么跟赵明沟通,能控制自己有没有备选方案,能控制自己的时间安排。她不能控制赵明的状态,不能控制中继站的设备,不能控制赵明会不会按时给她数据。
第三,生气有没有用?没有。生气不会让赵明更有力气,不会让中继站少丢帧,不会让数据更快到她手里。生气只会让她自己多一团气。这团气是无用的气。
她把这三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概用了五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
“赵工,下周也可以。但你先把原始数据的格式文档发给我,我这边先准备一下解析脚本。这样数据到了就能直接用,不耽误你时间。”
赵明明显松了一口气:“行,格式文档我马上发你。”
“谢谢赵工。”
顾深挂了电话。
她没有生气。不是忍住的——忍是把气憋在肚子里,那还是气。她是把气消掉了。在它还没起来的时候就消掉了。像一阵风从湖面上过,水面皱了皱,然后平了。
她用的是“无欲”的视角——先不看自己想要什么,先看这件事在什么系统里,系统怎么运转,赵明在这个系统里处于什么位置,他为什么这么做。看清楚之后,再回到“有欲”的视角——她想要数据,她能控制什么,不能控制什么。能控制的,她做。不能控制的,她不花力气。
她把这个过程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不是技术笔记的那几页,是后面空白的地方。她写道:
“赵明。四年了。快用完了。推诿了数据的事。生气是无用的气。不花这个力气。换方案——要格式文档,先准备解析脚本。能控制的部分做掉。不能控制的部分,随它去。”
她合上笔记本。
老周端着茶杯从她身边经过,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又在跟人扯皮?”
“没有。”顾深说,“解决了。”
老周“嗯”了一声,没多问。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继续画他的三维全息电路图。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动作很慢。
顾深看着他,又看了看赵明的背影。
赵明大概撑不过今年。老周大概还有两三年。他们都会被用完。被这个系统用完,像一百年前那些人一样。
然后呢?
然后新的人会坐过来。新的人会被用。新的人会被用完。
这就是这个系统的运行方式。一百年前是这样,一百年后还是这样。
顾深把目光收回来,打开赵明发来的格式文档,开始写解析脚本。
她不想这些事。这些事不在她能控制的范围内。她能控制的是:把脚本写好,把实验跑通,把该长的本事长出来。
她把脚本写到一半的时候,老唐从走廊上经过。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挺括,皮鞋擦得很亮。他在赵明工位前停了一下,说了几句话。顾深没听清内容,但她看见赵明的肩膀缩了一下。
老唐走了。赵明的肩膀没有松回来。
顾深收回目光,继续写脚本。
她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系统里,你的东西是别人的,别人的东西也是别人的。”她现在觉得这句话可以再加一句:“你的气也是别人的——如果你把气花在没用的事情上。”
她不打算把气给任何人。气是她的。她要省下来,用在该用的地方。
该用的地方是哪里?是这里。屏幕上这个解析脚本,下一行代码,下一个函数,下一个实验。
她用键盘敲下最后一行代码,运行测试。脚本跑通了。她看着输出的数据格式,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她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水。
她想起一百年前。一百年前的人也坐在这样的工位上,写代码,等数据,被推诿,被拖延,被消耗。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几年之后就从系统里消失了。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一百年后,还是一样。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一百年前的工程师没有这个认知——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会被用完的,所以他们生气、委屈、失眠、焦虑。他们把气花在了没用的事情上。
顾深知道。她知道赵明会离开,知道老周会离开,知道自己也会离开。她知道自己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知道什么是能控制的,什么是不能控制的。她把力气花在能控制的地方,不在不能控制的事情上产生无用的气。
这个认知,是一百年的时间给她的。
她打开笔记本,在刚才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一个快要被用完的人,不值得我花气。气省下来,用在自己身上。”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