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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华宴是顾深 ...

  •   华宴是顾深在五月初认识的。
      一个行业交流活动上,他主动过来打招呼,说看过她在内网上发的技术博客,有些问题想请教。华宴三十左右,在某航天院所搞动力系统,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有点腼腆。他们加了微信,之后断断续续地聊。
      聊得不算多,但每次聊起来,顾深会发现时间过得很快。华宴对技术有自己的理解,不是那种只会背书的人。他会在她讲到某个算法细节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你这个思路能不能用到推进剂配比优化上”。顾深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好,好到她花了一个周末去查资料,然后写了一大段回复发给他。
      那段时间,顾深说的比华宴多。她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华宴问的问题总能打到她感兴趣的点上。她讲自己怎么从零开始学深度学习,怎么在没有算力的情况下跑实验,怎么在被边缘化的时候保持节奏。她讲这些的时候没有诉苦的意思,就是陈述。
      顾深当时没多想。她觉得这就是两个技术人员之间的正常交流。她讲得多,因为他问得多。她讲得真诚,因为她觉得真诚不费力气。
      然后进入六月,华宴的回消息速度开始变慢。
      从半天,到一天,到两天。顾深发一条消息过去,那头隔很久才回几个字。不是“在忙”就是“刚看到”。她没在意。她自己也忙。算力集群上线之后,实验排得满满当当,经常一天不看手机。她觉得华宴也是忙。搞动力系统的,项目节点紧,加班多,不回消息很正常。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顾深在整理实验数据,顺手给华宴发了一条消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问一个技术问题的后续进展。发完之后她去洗澡,回来看到手机上有回复。不是华宴的,是另一个朋友的。华宴的那条,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顾深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了。她没在意,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数据。
      第二天早上,华宴回了一条:“昨天太累了,忘了回。”
      顾深说:“没事。”
      她确实觉得没事。但她的心里有一根很细的线,开始被拉直了。不是“在意”,是“观察”。她在观察这个模式。从快变慢,从多到少,从“在忙”到“忘了”。她见过这个模式。陈屿就是这样。
      她不想再被拉进同样的模式里。但她也没有马上做什么。她只是在心里划了一条线,然后把注意力收回到实验上。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华宴突然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不是技术问题,是顾深之前发过一张西湖边的照片,他说:“你好像过得很舒服。”
      顾深回:“还行。周末出去走走。”
      华宴说:“你专业做的这么好,算力也解决了,还能出去转转,过的真舒服啊。我就没这么好的境遇了,你真舒服啊。”
      顾深看着这字,觉得有点奇怪。不是羡慕的内容奇怪,是“羡慕”这个情绪从华宴那里出来,让她觉得不对。她认识华宴三个月,他从来没有表达过任何情绪除了技术上的好奇和赞赏。现在他说“羡慕”,像是一个一直穿着正装的人突然穿了一件花衬衫。
      她问:“羡慕什么?”
      华宴隔了很久才回。不是“在忙”那种隔,是“在犹豫要不要说”那种隔。最后他回了一段话:
      “你好像什么都不怕。被领导打压也不怕,没有资源也不怕,一个人去西湖也不怕。你做什么都很从容。我就不行。我每天都觉得很累,做什么都要看别人脸色,连请个假都要想半天。我特别羡慕你这种状态。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明明在一个行业里,但你是活在天上,我是活在地上。”
      顾深读了两遍。她没有觉得被夸,也没有觉得被捧。她只是在读这段话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华宴的情绪更复杂,更像“你凭什么有我没有的东西”。
      她没有回复。
      “华宴说羡慕我。不是普通的羡慕。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甘。好像我的生活状态是他的某种‘失去’。好像我应该和他一样累、一样焦虑、一样看别人脸色。我没有,所以他觉得不公平。”
      “五月的时候他问很多问题,我讲了很多。他听得很认真,我以为他是真的感兴趣。现在回头看,也许他是在找——找我的‘秘诀’,找我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没有找到。因为我没有秘诀。”
      她看着这几行字,想:华宴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习惯身边有一个赤诚的人。赤诚的人少见,少见的东西会让人不安。他会想“她是不是装的”,会想“她是不是在炫耀”,会想“凭什么她可以”。这些念头不是他能控制的。它们从他的底色里长出来,像草从裂缝里长出来。这些草让他变得荒芜。
      顾深拿起手机,给华宴回了一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这条路不一定适合你。你也不需要羡慕我。”
      华宴秒回了。不是消息,是一个语音通话请求。顾深接起来。
      华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你知道我每天压力多大吗?项目节点压着,领导天天催,家里还一堆事。我真的特别累。我就是羡慕你那种状态,没有别的意思。”
      顾深说:“我知道。”
      华宴又说:“我不是嫉妒你。”
      顾深静了一秒。她没说“你刚才说的就是嫉妒”。她只是听着。
      华宴自己意识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吧,可能有一点。就是……你讲你那些事的时候,我听着听着就会想‘为什么我不行’。你说你没有算力就自己找免费资源,我觉得‘我怎么没想到’。你说你不在乎绩效,我觉得‘我怎么做不到’。然后我就有点……”
      他没说完。
      华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
      顾深说:“不用道歉。情绪是情绪,你是你。”
      华宴说:“你不生气?”
      顾深说:“不生气。会离你远一点。”
      她说的是真的。她不生气。她只是在那一刻,看清了一件事:华宴不是一个适合做她朋友的人。不是因为他嫉妒。因为他处理嫉妒的方式,他把它藏起来,藏到变成回消息越来越慢,藏到变成“忘了回”,藏到变成今天这种“说漏嘴”的局面。他不会直接说“我有点羡慕你,也有点嫉妒你,但我想继续做朋友”。他不会。他只会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从这段关系里撤出去,留下一堆“已读不回”和“在忙”。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陈屿那种模式了。那种“时冷时热”,那种“你不值得我及时回复”,那种“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不在”。她不是怕受伤,她是觉得不值得。把时间花在等一个人回消息上,不值得。把精力花在猜一个人为什么冷下来上,不值得。把自己的真诚给一个连“我嫉妒你”都不敢直接说的人,不值得。
      她在电话里说:“华宴,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适合做朋友。”
      顾深的声音很平,不是指责,是陈述,“刚才你自己说的。你说‘为什么我不行’。你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在比较了。我不需要你比较。我只需要你在。但你在不了。你回消息越来越慢,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你不想面对。面对一个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
      华宴没有再辩解。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顾深说:“那就先不面对。没关系。”
      她挂了电话。
      她没有删华宴的联系方式。没有拉黑,没有发最后一条消息,没有在朋友圈里指桑骂槐。她只是把和他的对话框从置顶取消,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华宴这样的人,做她的朋友,实在是为难他了。他的底色是“比较”,她的底色是“不在乎”。两种底色放在一起,不会互相染色,只会互相摩擦。摩擦久了,两个都会疼。她不想疼,她也不想让他疼。所以算了。
      她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她现在觉得,这句话也适用于关系。别在一个不合适的人身上待太久。别在一段让你累的关系里待太久。别在“他会不会回消息”的等待里待太久。
      走开。去湖边坐着。去看光移动。去写代码。去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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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一篇旷世佳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