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方主任给了 ...
-
方主任给了她一个新任务。
不是直接说的。周五下午,方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说:“下个月的院里评审会,你去做一个专题报告。就讲你那个智能分析系统。”
顾深抬起头:“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
“好。”
方主任走了。林小北从旁边的工位探过头来:“顾姐,院里评审会?那不是大领导都在?”
“嗯。”
“你不紧张?”
顾深想了想,说:“不紧张。”
她说的是真的。不紧张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她分清了什么是能控制的,什么是不能控制的。她能控制的是把PPT做好、把实验数据准备充分、把报告讲清楚。她不能控制的是大领导怎么评价、其他项目组怎么比较、评审结果对她有什么影响。能控制的她做,不能控制的她不花力气。不花力气,就不紧张。
林小北看着她,像是在研究一汪水。他说:“顾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
顾深说:“你不需要像我一样。你像你自己就行。”
林小北挠了挠头,转回去写代码了。
周末,顾深在家做PPT。她不擅长做PPT,也不喜欢做PPT。但她知道这件事需要做,所以她做。她的方法很简单:先把内容列出来,再找模板往里填。不纠结颜色,不纠结字体,不纠结动画。白底黑字,图表清晰,逻辑顺畅。够了。
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萌发来的消息。
“我记了第一件阳光清单的事:今天自己做了饭,没有点外卖。虽然只是煮了个面,但我觉得还行。”
顾深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嗯,这样很好”的感觉。她回了一个字:“好。”
苏萌又说:“你最近怎么样?”
顾深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在做PPT。下周院里有评审会。”
“紧张吗?”
“不紧张。”
“你好像永远都不紧张。”
顾深看着这句话,想起华宴说的“你好像什么都不怕”。不一样。华宴说的时候带着一种“凭什么”的酸味,苏萌说的时候带着一种“真羡慕”的真诚。同样的内容,不同的底色。华宴的底色让她累,苏萌的底色让她不累。
她回:“不是不紧张,是不在不紧张的事上花力气。”
苏萌发了一个表情包,然后说:“这句话我收进阳光清单了。”
顾深放下手机,继续做PPT。
周一的例会上,方主任问了一句:“顾深,报告准备得怎么样?”
“PPT做好了,数据还在跑。”
“数据什么时候能出?”
“周三。”
“来得及。周四给我看一眼。”
“好。”
方主任转向下一个议题。顾深坐在最后一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笔记本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看着那条线,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坐在同样的位置,阳光也是这么切的。那时候她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有算力”,现在她在想“数据什么时候能跑完”。问题变了,但她的状态没变。还是一样地看光,一样地写笔记,一样地不在无用的事上花力气。
她觉得自己在进步。不是技术的进步,是心态的进步。技术会变,项目会变,身边的人会来会走,但她的内核在变得越来越稳定。像一棵树,根扎得越深,上面的枝叶就越不需要操心。风来了就摇一摇,风走了就站直。不是因为它坚强,是因为它根深。
周三,数据跑完了。
结果比她预想的好。模型在测试集上的准确率比上一版高了五个点,推理速度也达标了。林小北兴奋得从椅子上跳起来:“顾姐!这个结果拿出去绝对能打!”两个新人也跟着笑,办公室里难得地热闹了一下。
顾深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很淡的暖意。不是激动,不是骄傲,是“事情做成了”的那种踏实。像盖房子,一块砖一块砖地砌,砌到最后一砖的时候,你不需要欢呼,你只需要把这块砖放上去,然后退后一步,看着整面墙,觉得“嗯,齐了”。
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6月12日,模型测试通过。准确率提升5%。团队很开心。我也开心。但开心不是‘我终于成功了’,是‘路走对了’。”
周四,她把PPT发给方主任。方主任看了十分钟,回了一条消息:“可以。周五直接讲。”
周五,评审会。
会议室很大,坐了两排领导。顾深站在投影幕前面,翻到第一页。她讲了十五分钟,比预想的短了五分钟。不是她讲得快,是她去掉了很多“背景介绍”和“意义阐述”。她觉得那些东西不需要讲。来听的人都知道这个方向的意义,不需要她再重复一遍。她只讲了技术路线、实验结果、下一步计划。干净利落。
讲完之后,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领导问:“你这个系统的可解释性怎么保证?”
顾深说:“我们做了一个可解释性模块,能把异常检测的依据用工程语言呈现出来。这个模块已经集成到系统里了。”
她翻到PPT的最后一页,展示了一个案例。一张遥测数据的时序图,上面标出了异常点,旁边列出了判断依据。哪个参数超了阈值,哪个特征偏离了基线,哪个模式匹配到了已知故障类型。清清楚楚。
领导看了几秒,说:“可以。”
散会之后,方主任在走廊上叫住她。他说:“讲得不错。”
顾深说:“谢谢方主任。”
方主任又说:“院里想把这个系统推广到其他项目组。你准备一下,下周跟其他组的技术负责人开个对接会。”
顾深说:“好。”
方主任走了。顾深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印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她看着那块光,想:事情在往前走。不是她推着它走的,是它自己该走的时候走了。像河水,到了该流的地方,自然会流。她不需要用力推,她只需要不挡着。
回到办公室,林小北第一个冲上来:“顾姐,怎么样?”
“通过了。”
“我就知道!”林小北转头对两个新人说,“今晚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顾深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刷我卡。”
林小北这次没有点头。他看着她,说:“顾姐,你每次都不去。今天去吧。不是那种‘为了热闹而热闹’的聚餐,就是我们四个人,吃个饭,庆祝一下。”
顾深看了他一眼。林小北的眼睛很亮,没有期待,没有压力,就是邀请。她想了想,说:“行。”
林小北笑了。
晚上,他们去了所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四个人的菜,一个鱼头,一盘青菜,一碗汤,一个凉菜。没有酒,没有敬酒,没有场面话。他们一边吃一边聊,聊项目,聊技术,聊林小北最近在看的科幻小说,聊两个新人租的房子在哪。顾深吃得不多,但一直在听。她觉得这种感觉不坏。不是“热闹”的那种好,是“安静地在一起”的那种好。每个人都在做自己,没有人需要表演什么。林小北讲科幻小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装不出来的。两个新人在讨论租房的性价比,一个说要搬远一点省钱,一个说宁可多花点钱也要住得近。他们说得认真,像是在讨论什么重大的人生决策。顾深听着,觉得这些事对他们来说确实是重大的。但几年后,他们就不会这么觉得了。就像她自己,几年前也会为绩效、算力、老唐的态度失眠。现在不会了。不是那些事不重要了,是她变了。
她变了。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变得更像自己。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层一层剥掉,留下最里面的那个核。那个核是什么?是看光的时候心里安静,是写代码的时候手指不犹豫,是不在乎那些不值得在乎的事。
她把这个想法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吃完饭,他们一起走回所里。夜色很黑,路灯很亮。林小北走在前面,两个新人走在中间,顾深走在最后。她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亮。她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你看天,天不会告诉你它为什么好看。但它就是好看。”她现在觉得,她也是这样。她不会告诉别人她为什么这样,但她就是这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被理解。就是在这里,走着,看着,做着。
回到家,她打开笔记本,在“阳光清单”里加了一条:
“6月13日,评审会通过。晚上和团队吃了饭。没有喝酒,没有场面话,就是四个人的鱼头和青菜。林小北讲科幻小说,眼睛有光。我在听。这种感觉不坏。”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想:明天还有对接会,下周还有新的任务,下个月还有新的实验。事情永远不会完。但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