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浮名佯醉,巧息风波 人群越 ...
-
人群越聚越密,沉沉死寂里,躁动气息愈发浓烈。
无数双枯瘦浑浊的眼睛,齐齐落在青石上闲散独坐的陆惊寒身上。
连日饥饿、无望、被人暗中挑唆的愤懑,层层积压,只缺一个爆发的口子。
暗处藏着的几人微微颔首,无声示意。
人群最前方,一名面色凶悍的青壮年流民猛地跨步而出,手中高高拎着一只粗布粮袋,愤然摔在地上。
袋口崩开,细碎沙石、发霉糠皮混杂着少量糙米,哗啦啦滚落尘土之中。
刺耳的落地声,瞬间撕碎整片死寂。
“这就是朝廷发的赈灾粮?!”
“全是沙土烂糠,让人怎么吃!”
“当官的只管安稳享乐,全然不顾我们死活!”
怒骂声骤然炸响,此起彼伏。
积压多日的怨气彻底决堤,周遭流民瞬间被点燃情绪,嘶吼叫嚷层层叠叠,人群汹涌往前,眼看就要彻底失控围扑上来。
随行护卫瞬间拔刀半步,神色紧绷,官吏双腿发颤,面如死灰,已然做好动乱爆发、跪地请罪的准备。
暗处潜藏的细作眼底悄然掠过一丝笑意,静待大局崩坏。
所有人都认定,今日乱局已成,无可挽回。
唯独青石上的陆惊寒,依旧不见半分慌乱。
他像是此刻才被吵闹声惊醒,慢悠悠直起身,神色茫然,仿佛刚刚知晓发生了何事。
目光随意扫过地上掺沙的劣粮,他微微挑眉,语气慵懒诧异,全然是无意间撞见怪事的闲散模样。
“嚯,这粮也太糊弄人了。”
他缓步踱上前,脚尖轻轻拨了拨地上混杂的沙石,语气轻飘飘的,不带半分追责戾气,只像是随口吐槽街边糟烂吃食。
“难怪大家吃不下去,换我我也不吃。底下人做事真是敷衍到家了。”
众人怒火滔天,正等着他推诿狡辩、冷漠压制,好彻底点燃暴乱。
可下一瞬,陆惊寒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一脸凑巧的无奈神色。
“说起来也真是巧。”
他笑得漫不经心,语气随意至极,全然无心之举。
“我这人怕苦怕饿,出门最受不得委屈,此番出来闲逛散心,嫌路上吃食不好,便让府里随手装了几车细粮糕点、干净米面,全是我自己路上解馋的零嘴。”
他摊手耸肩,一脸倒霉模样:“谁知道刚到地方,就碰上这事。”
话音落下,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皆是一愣。
世人皆知这位驸马奢靡贪玩、娇气怕苦,出门随身带几车私食零嘴,再正常不过。
谁能想到,这看似随性贪玩的举动,偏偏刚好撞上粮荒绝境。
无人知晓巧合之下,是何等缜密的预判。
陆惊寒懒得解释半句,也不追问粮袋掺沙之事、不追责官吏、不彻查克扣内情,只是一脸不耐被打扰了兴致,随意挥手。
“罢了罢了,算我倒霉。我的零嘴放着也是放着,分你们填填肚子,别围着我吵了,头疼。”
随从即刻应声,转身掀开马车遮蔽,一车车雪白细粮、香甜糕点、干净干粮赫然露出,整整齐齐码放整齐。
随着食物尽数分发,香甜米面气息散开,遍野饥民怔怔望着到手的干净吃食,滔天怒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濒临爆发的大乱,就这般无声无息消弭于无形。
官吏怔怔立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心头翻涌着极致的错愕。
暗处细作脸色瞬间铁青,满心算计尽数落空。
精心布下的粮荒死局,竟被他一句随手凑巧、一车私人零嘴,轻轻巧巧化解。
可落在所有人眼中,不过是驸马贪玩娇气、运气逆天,歪打正着平息祸乱。
风波暂歇,人群渐渐安稳。
暗处之人并未死心,很快又生出新的算计。
不多时,聚居地西侧忽然传来激烈争执怒骂。
两拨流民因地盘、水源之争轰然对峙,推搡撕扯、拳打脚踢,双方红着眼厮打在一起,冲突瞬间白热化。
有人暗中混在两方人群里,刻意挑唆拱火,不断激化矛盾,只求闹出死伤,再度坐实钦差□□不力的罪责。
官吏闻声脸色再变,正要匆匆带人前去制止。
却见陆惊寒揣着袖子,闲极无聊地晃悠踱步,竟是刚好闲逛到了争执现场。
他站在一旁抱臂看热闹,半点没有出面□□的官样姿态,甚至还饶有兴致点评两句市井厮打动作,语气戏谑轻浮。
“打架也不动脑子,白费力气。”
紧绷肃杀的对峙氛围,被他几句没正形的闲话冲得荡然无存。
两方厮打的流民动作皆是一滞。
陆惊寒慢悠悠走上前,随手隔开中间撕扯的两人,脸上依旧是玩世不恭的笑意,不用官威、不讲律法,只用市井闲聊的口气打趣。
“好不容易有口吃的活下去,有力气打架不如多睡一会。”
他懒洋洋摆手,语气随意又无赖:“再闹,我就不分对错,全都不给粮吃,把你们赶出去挨饿。”
孩童气的威胁,毫无半分威严。
可此刻流民心中戾气已散,又感念他赠粮之恩,被他这般嬉皮笑脸一闹,满腔怒火无处发作,只能悻悻收手,各自散去。
一场蓄意挑起的私斗祸端,再度被一场看似无心的闲逛、随口的胡闹,悄然抚平。
接连数日,京郊但凡有暗流躁动、有人蓄意挑事,次次都能撞上陆惊寒随性闲逛、随口调侃、随手处置。
每一次化解危机,都看似巧合至极、运气极佳。
他从不查案、从不深究、从不露锋芒。
终日或是晒太阳打盹,或是随处闲逛看热闹,或是蹲在路边跟流民闲谈打趣,言语轻浮,举止随意,半点无钦差威仪。
可偏偏所有暗藏的杀机、精心的圈套、刻意的动乱,次次都被他以最荒唐、最无意、最凑巧的方式瓦解殆尽。
暗处细作彻底束手无策,无从下手。
他们看不出半分破绽,抓不住半分把柄。
此人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纯粹贪玩、懒散轻浮、运气逆天的无用纨绔。
京郊地界彻底安稳,流民有序聚居,衣食得济,再无半点躁动乱象。
风波落定,陆惊寒半点不留恋此地,一副玩腻了急于回城享乐的模样,草草吩咐两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便匆匆登车返程。
车马启动,扬尘渐起。
车帘之内,少年脸上所有漫不经心、轻浮戏谑尽数褪去。
眼底只剩一片沉敛寂静。
漫天风雨,层层杀机,尽数被他以一身浮名佯狂挡下。
所有人心底的轻视与嘲讽,都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以巧合掩谋算,以荒唐藏锋芒。
前路回城,依旧是冷眼疏离、厌弃漠视在等他。
他尽数承受,不言分毫。
暮色沉落,车马归府。
陆惊寒踏落庭院时,一身浅淡风尘,步态依旧松散随意,眉眼挂着惯有的痞气笑意,瞧着便只是贪玩返程的模样,半点看不出曾徒手抚平京郊遍地杀机。
萧明姝立在廊下,静候许久。
连日来,朝野漫天的“运气之说”,非但没能让她全然安心,反倒在心底积了一层浅浅的蹊跷。
京郊是朝堂老臣都束手无策的死局,暗流密布、陷阱层层,多少谨慎官员折戟于此。
可陆惊寒随性而去,闲逛数日,便将所有动乱悄无声息平息,次次恰逢其会,事事顺遂得过分。
世间从无接连不断的巧合。
她望着眼前散漫不羁的青年,清冷眸光带着一丝极淡的深究,轻声开口:“京郊步步是险,圈套重重,你全数安然化解,当真只是运气?”
这一句,极轻,却藏着她压在心底所有的怀疑。
陆惊寒心头微滞。
只差分毫,便要被她窥破皮囊下的城府。
他面上却不露半分破绽,反而笑得愈发轻佻放肆,顺势往前凑近半步,身姿轻薄,抬手故作亲昵地虚挑了下她的鬓边碎发,语调慵懒油滑,满是玩世不恭:
“不然公主以为呢?难不成我还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我就是撞上乱子随手糊弄两句罢了。说到底,是公主福气厚重,连老天都帮着庇佑我这个闲散驸马。”
句句插科打诨,字字轻浮无状,依旧是她厌见的登徒子模样。
萧明姝凝眸打量他良久。
入目是肆意调笑的眉眼、不知分寸的举止、浅薄浮夸的言语,是她日日厌烦、从未放在眼里的浪荡姿态。
方才心底那点敏锐的察觉、那点诡异的蹊跷,骤然消散。
或许,真的是她太过紧绷了。
朝堂纷争经年,步步惊心,让她草木皆兵,竟会对着一个胸无点墨、只知嬉闹享乐的纨绔子弟胡乱揣测,实属多虑。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轻薄的动作,眉眼覆上一层寒霜,语气淡漠无温:“罢了。横竖你不知沉稳,只懂随性妄为。往后安分守己,莫再胡乱逞强惹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