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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纨绔夜游,暗避眼线 启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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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七年,初夏。
夜色浸凉,长公主府主院书房灯火孤悬,窗纸遮得严密,连一丝风都钻不进去。
萧明姝端坐案前,一身素色暗纹常服,鬓发垂落肩头,不见白日痴宠驸马的娇憨,只剩久掌权柄的沉定与紧绷。案上压着半张密信,是军中旧部冒死送出的急讯——摄政王三日后将以京畿防务为名,强行收缴三部守军调兵权。
那是她埋在军中最后的根基。
今夜必须把指令送出去,让旧部提前隐匿、转移、换防。
可府外眼线如织,府内暗探遍布。暗卫一动便会暴露踪迹,侍女深夜离府不合规制,她自己更是半步不能踏出公主府——一旦这位“荒废朝政、沉迷美色”的长公主深夜异动,摄政王的刀,会毫不犹豫落下。
萧明姝指尖轻叩案沿,眸光沉静,心底极速盘算。她能忍天下嗤笑,能藏一身锋芒,可此刻,竟找不到一枚能安全落盘的棋子。
“公主还没睡?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多闷得慌。”
门外传来一道懒懒散散的声音,调子轻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没按规矩通传,没半点礼数,一听便是陆惊寒。
萧明姝迅速将密信拢入袖中,抬眸时语气清淡疏离,不带戾气,不显厌恶,只像在对一个多余的闲人:“进来。”
房门轻推,陆惊寒晃了进来。
他未穿张扬锦袍,只着一身月白软缎便服,墨发松松束在脑后,少了几分新婚夜的轻佻孟浪,也少了宴席上的嬉皮无赖,多了几分深夜闲晃的清隽松快。
他手里转着半旧折扇,步履散漫,眉眼轻挑,活脱脱一个闲得发慌、出来找乐子的世家纨绔。
“臣在偏院躺着睡不着,”他往廊柱上一靠,嘿嘿一笑,一脸没心没肺,“瞅着外头巡夜的比往日多了好几圈,怪吓人的,不敢待着,就来公主这儿躲躲清静。”
萧明姝淡淡瞥他:“巡夜乃是常例,有什么可怕。”
“公主是金枝玉叶,自然不怕,臣胆小啊。”陆惊寒挠挠头,语气浑赖又自然,“再说这府里天天待着,要演戏、要装样子,臣都快憋出一身毛病了。”
说着,他眼睛忽然一亮,凑上前半步,笑得痞气又讨好,像在讨要什么天大的好处:“公主,您随便派臣出门跑个腿呗?递个东西、买个物件都行!臣保证乖乖的,不乱跑、不乱说、不乱惹事!”
萧明姝眸心微顿。跑腿。这两个字,恰好戳中她眼下最致命的缺口。
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本宫无事可让你做。”
“怎么会没事呢!”陆惊寒一拍大腿,理直气壮,全是纨绔浑话,“公主府上这么大,总有东西要送、有东西要拿吧?您就让臣出城转一圈,就当放臣一夜假!”
他笑得一脸满足,自顾自往下说:“臣一出门,肯定直奔酒肆赌坊,左右臣就是个废物闲人,夜里出门再正常不过。”
这番话听上去全是贪玩偷懒的浑话,可萧明姝的心,猛地一震。
没错。全天下只有他,深夜出城、彻夜不归、满城乱跑,都合情合理、无人疑心。
萧明姝静静看着他,眸光平静无波,依旧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她依旧不信他,依旧把他当作一枚可弃的棋子,可此刻,她别无选择。
何况,经京郊慰问流民一事,萧明姝也正想看看眼前这位不着调的驸马,到底是不是真如坊间所言的那般“好运”。
“你真想出去?”她淡淡开口。
“想!”陆惊寒把头点得像捣蒜,笑得眉眼弯弯,“臣做梦都想!公主只要让我出门,让我干什么都行!臣保证乖乖听话,绝不惹麻烦!”
“好。”萧明姝语气平静,“本宫有几封书信,要送到城外几处旧地。你只须放在指定位置,不必见人,不必回话,一路按你的心意行事,喝酒、闲逛、停留,都无妨。”
她刻意放宽要求,就是要他维持纨绔模样,把这趟夜行,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风流夜游”。
陆惊寒眼睛瞬间亮了,拍着胸脯笑得痞气十足:“得嘞!公主放心!跑腿这种事,臣最在行!您说放哪儿,我就放哪儿,半个字不多问,半个字不多说!”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嘿嘿一笑,语气浑赖:“公主可记着,事成之后,让臣痛快玩几天,别到时候又嫌臣碍眼。”
萧明姝淡淡颔首:“只要你不误事。”
“误不了!”陆惊寒摆摆手,步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里,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市井小曲,浑身上下,都是一副急着出门撒野的模样。
书房内,萧明姝走到窗前,眸光沉静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抬手轻叩窗棂,暗处黑影无声落地。
“远远跟着,仔细别被摄政王的人发现。”
“是,那驸马呢?”
“不干预,不出手。有异动,即刻回报。”
夜色如墨,京街之上巡兵往来,甲叶铿锵,气氛肃杀。
摄政王布下的明岗暗哨藏在檐角、树后、巷口,连一道影子掠过都逃不过眼底。
陆惊寒摇着折扇,晃悠悠走上长街,脚步虚浮,东张西望,活脱脱一副宿醉未醒、夜游寻欢的模样。
迎面遇上巡夜小队,他嬉皮笑脸凑上前,摸出碎银往士卒手里一塞,嘴里嚷嚷着要去城南酒肆喝酒,一身风尘气呛得旁人连连挥手,连搜身都嫌麻烦,直接放他通行。
行至巷口拐角,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在袖袋里胡乱摸索,弯腰的瞬间,恰好将身形藏在墙影里,避开了檐下暗哨直射的目光。
等他直起身时,嘴里抱怨着糖块掉了,脚步一转,拐进旁边人流杂乱的小街,借着挑担商贩与过路行人的遮挡,几步便消失在暗哨视线之外。
再往前,巷窄风紧,两道黑影贴着墙根潜伏,正是摄政王的心腹暗探。
陆惊寒像是毫无察觉,忽然扶着墙弯腰干呕,一副酒劲上头的模样,暗探嫌恶地偏过头,生怕被他污秽沾身,就在这一瞬,他脚步轻滑,贴着墙根阴影快步掠过,连衣袂风声都未曾惊动对方。
入了城郊小道,草木幽深,他也不疾行,只慢悠悠晃荡,偶尔扶着树干喘气,偶尔踢开脚下石子,看似散漫散心,每一步都恰好踩在阴影最浓处,月光落不到他衣袍半分,远处潜伏的眼线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松垮身影,辨不清步态,更识不破意图。
到了藏匿密信的土地庙,他不进门、不停留,只装作擦拭脚上的靴子,单膝跪地的刹那,指尖一送,油纸包裹的密信便稳稳落入神像底座的石缝里。整套动作快得无声无息,混在纨绔惯有的懒散姿态里,看不出半分刻意。
尾随的暗卫将一切尽收眼底,只当他一路贪玩晃悠,心底暗自不屑,依旧认定他是个扶不起的浪荡子。
天边微亮,晨雾初起。
陆惊寒回到公主府时,身上带着淡淡酒气,步履松快,一脸“玩痛快了”的惬意。
他走进主院,没有高声邀功,只笑着拱手,语气浑赖:“公主,臣回来了!活儿办妥,腿都跑细了!您可不能耍赖,那几天假……”
萧明姝淡淡看他,眸光平静,竟少了几分鄙夷,多了几分玩味地探究,轻轻点头:“知道了。偏院有你要的东西。这三日,随你折腾吧。”
“谢公主!”陆惊寒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就走,满心都是清闲自在,半点不拖泥带水。
萧明姝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这个人,看上去依旧浪荡,无用,不堪。可不知为何,她心底那片根深蒂固的厌弃里,第一次裂开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密室。
萧弘渊捏着密探连夜回报的纸条,指节缓缓收紧,眸色阴鸷如冰。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却字字扎眼:“驸马一夜出行,嬉游散漫,似无异状,天亮回府。”
萧弘渊将纸条按在案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萧明姝,你以为你挑的是块烂泥。”
“你挑的,是一个能在我眼皮底下,来去无踪的人。”
晨光刺破云层,一场针对驸马的死局试探,已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