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鸳鸯》六小妞

6、纨绔出行，野地惊风 启元七

　　启元七年初夏，天光清亮。
　　长公主府朱门大开，车马简素得近乎寒酸，全然没有钦差出巡的半分气派。
　　京中人尽皆知，驸马陆惊寒领了京郊安抚流民的差事。
　　朝野上下，宗室文武，人人等着看一场天大的笑话。
　　谁都清楚，京郊那片流民聚集地是块烫手烂摊子。
　　饥民数万聚居，日日有人怨怼滋事，官粮屡屡不济，前后几任官员前去安抚，要么压不住民怒，要么落得一身罪责。
　　连朝堂老臣都避之不及的险地，偏偏被这位只会嬉闹调情的纨绔驸马随口接下。
　　府中下人垂首窃语，都暗自揣测驸马是被平日里的顺境冲昏了头，不知天高地厚。
　　临行之时，管事小心翼翼上前，细细禀报沿路规制、赈灾流程、随行安保，字字稳妥周全。
　　陆惊寒立在阶下，一身松散青衫，玉带随意搭着，发丝懒懒散散，连束发都不甚规整。他漫不经心把玩着指间玉坠，听着听着便抬手打断，眉眼懒倦，语气带着惯有的轻浮不耐。
　　“行了行了，别絮絮叨叨。不过是出门晃一圈，当踏青散心，哪来这么多规矩。”
　　说罢，他懒得再多听半句，掀袍上车，姿态散漫至极。
　　随行小吏心头暗自叹气，只觉此番京郊之行，怕是凶多吉少。

　　与此同时，内室窗后，萧明姝静静立着，指尖轻扣窗沿。
　　她并未露面，一双眸子清冷如冰，将府中动静尽收眼底。
　　陆惊寒散漫登车，管事无奈退下，车马缓缓驶出府门，每一处细节，都落进她心里。
　　“吩咐暗卫，全程尾随，记录所有摄政王府细作动向、流民头目身份、地方官勾结证据。”
　　侍女躬身应命。
　　公主这是想，借一枚弃子，钓一整条暗龙。

　　车马出城，一路缓缓而行。
　　陆惊寒全无半分公务在身的紧迫感，沿路逢市集便停，见摊贩便凑，买糖吃瓜，驻足看人耍杂，慢悠悠闲逛游荡，硬生生将紧急公差走成了市井闲游。
　　小吏屡次催请赶路，皆被他轻飘飘挡回。
　　“急什么？人命有数，该活的活，该死的死，急也无用。”
　　浑话散漫，句句荒唐，听得人心头发堵。
　　一路磨蹭至日头高升，车马方才驶入京郊流民地界。
　　一踏入，满目荒芜萧瑟。

　　连片破败棚户倚地而搭，密密麻麻铺展旷野。灰土漫天，衣衫褴褛的流民或坐或卧，面色蜡黄枯槁，孩童啼哭细碎，老人喘息微弱，整片大地浸在压抑死寂里，唯有眼底藏着积压已久的戾气。
　　几名地方官吏早早候在路口，面容憔悴焦灼，连日周旋流民、对上复命，早已心力交瘁。
　　看见车马抵达，众人眼底堪堪亮起一丝微光，可当看清下车之人，那点微光瞬间彻底熄灭。
　　陆惊寒斜斜迈步下车，站姿歪斜，眉眼松弛，嘴角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四下随意打量，神情闲散得像是来郊野看热闹，半点不见肃穆审慎。
　　官吏心底齐齐一沉，暗自摇头。
　　完了。
　　今日这场乱局，怕是无人能解。
　　为首官员强压失望，上前躬身行礼，正要条理分明禀报近日灾情、粮荒短缺、民怨起伏，将连日棘手乱象一一细数。
　　话未起头，便被陆惊寒抬手随意截停。
　　“不用说那些官样套话，听不懂，也不爱听。”
　　他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遍野饥民，语气轻飘随意，仿佛只是闲谈：“看着就是饿狠了，饿极了自然闹，多大点事。”
　　几名官吏面面相对，满心无奈，再不敢多言。
　　这一幕，同样被暗处的暗卫看在眼里，一字不差传回公主府。
　　萧明姝听完，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眸色沉沉。
　　“饿极了自然闹？倒是看得通透。”
　　她淡淡开口，“传令暗线，任由细作挑拨，不必阻拦。我要看看，乱局起来时，他到底是真慌，还是假乱。”
　　权谋如棋，落子无声。
　　她以陆惊寒为饵，以京郊为盘，要钓的，是摄政王布下的整条暗龙。

　　陆惊寒全然不顾众人凝重神色，自顾自寻了块干净青石坐下，手肘撑膝，单手支腮，懒懒散散望着前方聚居的流民人群。
　　日光炽盛，晒得人发晕，他反倒闲适自在，甚至还低声哼起市井小调，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姿态。
　　随行小吏冷汗微冒，低声急劝：“驸马慎行！此地民心浮动，最忌轻慢，极易生乱！”
　　“慌什么。”陆惊寒斜睨他一眼，笑意痞气，“一群饿肚子的人罢了，早没了力气，还能吃了我不成？”
　　话音轻佻，毫无分寸。

　　周遭看似平静，暗处早已暗流翻涌。
　　无数视线藏在流民人群里，死死锁定青石上的青年。
　　有人混在饥民之中，假意卧地喘息，眼角余光却寸寸不离陆惊寒的一举一动；有人低头收拾破铺，指尖暗自比出隐秘手势，无声传递讯息。
　　这些人藏得极深，混迹多日，日日暗中挑拨，专等钦差出纰漏。
　　他们等的，就是陆惊寒轻慢、失言、无为。
　　只要他半分处置不当，积压已久的民怨便会瞬间炸开，顷刻间酿成大乱。

　　时日缓缓流逝，日头越升越高。
　　原本散落各处的流民，不知何时渐渐聚拢，悄无声息朝着青石方向靠近。
　　人群沉默涌动，无人喧哗，却自带一股沉沉压迫感。
　　官吏脸色愈发发白，身子紧绷，死死盯着缓缓逼近的人群，手心攥得发紧，随时准备上前拦阻□□。
　　唯有陆惊寒依旧松弛慵懒，仿佛全然未觉周遭变化。
　　他微微眯眼避着日光，神态闲散，看似一无所察，实则人群每一次挪动、暗处每一道视线、人心每一分躁动，皆尽数落入眼底。
　　他不急不躁，不做任何动作。
　　依旧是那副无知纨绔模样，静静等着，等着暗处之人主动出招，等着对方亲手把祸端摆到明面上。
　　风掠荒草，悄无声息。
　　一场看不见的杀机，已然笼罩整片郊野。
　　而众人眼中荒唐无为的驸马，依旧懒坐石上，漫看风起草动，静待乱局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