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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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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刚爬上西厢房的窗沿,月娘已经站在厨房门口。她低头整理了下衣袖,指尖触到珍珠腰链时顿了顿。昨夜没睡踏实,梦里总浮现出那张被小厮复述过嘴型的脸——“陈家三少爷想见做糕的人”。她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可今早进院时,几个厨妇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说话也压着声,嘴型翻动得快,她只看清两个字:“又来了。”
果然,前厅方向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浅灰西装的年轻男人由老仆引着穿过回廊,手里没拿手杖,领口别了枚银色的小花。月娘认得那样式,和她发间银簪上的茉莉纹一模一样。她立刻低下头,抱起一筐刚蒸好的米糕往侧厅走,脚步比平时快半分。
那人正是陈锡。他在西厢小厅落座,桌上已摆好四碟点心:龙眼椰糖糕、斑斓糯米团、花生酥角、椰丝球。他没动筷子,只从随身皮夹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几行字。
天兰拄拐进了厅堂。她站在门边看了会儿,目光在陈锡胸前的胸针上停了一瞬,才缓缓走到主位坐下。
“老夫人安好。”陈锡合上本子,起身拱手,“昨日叨扰未尽兴,今日冒昧再来,只为完成一件小事。”
天兰不语,只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我在英国读书时,常听教授讲南洋饮食之精妙,尤以峇峇娘惹点心为最。可惜市面上记载零散,我想写一本《南洋饮食考》,把快要失传的老味道记下来。”他语气平和,像拉家常,“黄府世代传承,手艺正宗,若能让我在这里待上几日,亲眼看看做法,亲手记下配方,也算为后人留个念想。”
天兰眯起眼,拐杖轻轻点地。“你一个外姓少爷,天天往内宅跑,成何体统?”
“我只在午时前后过来,坐在小厅不动,不入后院一步。”陈锡笑了笑,“您派个人盯着都行。再说,我又不是来偷师的,是来学着写的。”
屋里静了片刻。窗外鸟鸣清脆,风吹过龙眼树梢,叶子沙沙响。
天兰终于开口:“可以。但只能待三天,每日不超过一个时辰。厨房做事的人,不得耽误活计。”
“多谢老夫人成全。”陈锡作揖,眼角余光瞥向门外。
月娘正端着空托盘往回走,身影一闪而过。
接下来两日,陈锡准时出现在西厢小厅。他不再说话,只打开笔记本,一边看厨房方向,一边写字。有时抬头望一眼,正好撞上月娘掀蒸笼盖的动作。她察觉有人看,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忙活。
第三天午后,阳光斜照进走廊。月娘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豆糯米糍走向小厅,路过时看见陈锡正低头写字。她放慢脚步,将点心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却被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她停下。
陈锡从本子里撕下一页纸,铺在桌上,用铅笔慢慢写:“昨日那道糕,甜入心魂。敢问姑娘芳名?”
字迹工整,墨痕清晰。
月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蜷了一下,伸出去接过纸笔,却没有写字。而是用指尖蘸了点糯米糍上的椰丝,在纸上画了一朵小小的龙眼花。然后指了指自己发间的银簪,又指向厨房的方向——意思是,我只是个做饭的,名字不重要。
陈锡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笑了。他另翻一页,画了个简笔屋子,屋前有个小人站着教另一个小人认字,旁边写了三个字:“愿教你。”
月娘怔住。
她摇头,把手帕递还给他,转身就走。背影僵直,脚步却乱了节奏。
第四日,陈锡还是来了。这次他带了个布包,打开后是一叠裁好的卡片,每张上面写着一个字,配着简单的图画:米、火、水、糖、风、叶……他把这些卡片整齐摆在石阶旁的木桌上,自己坐在阴影里,静静等她经过。
月娘送完点心回来,看见那些卡片,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她蹲下身,拿起一张写着“糖”的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陈锡没说话,只是掏出一小碗砂糖,倒在纸上,又指了指厨房灶台的方向。
她明白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铺上,借着油灯微光翻看白天偷偷藏起的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月”,旁边画了个弯弯的月亮。她把卡片贴在胸口,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第五日清晨,厨房雾气弥漫。月娘揉着米浆团,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阿桃拎着热水壶进来,冲她眨眨眼,做了个“外面有人”的手势。
她擦了擦手,探头看向回廊。
陈锡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笔记本。见她出来,他拿起一张新卡片,举高了些:今天教“娘”。
月娘脸一热,立刻缩回头。但她没走,而是悄悄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那是她昨晚熬夜绣的。掌心大小,细麻布底,一角绣了朵银线勾边的茉莉花,花瓣舒展,针脚细密。她本想当作护身符收着,可昨夜临睡前,突然想起他领口那枚胸针,便咬牙添上了这一笔。
她趁没人注意,端着一碟温热的椰糖糕走向小厅。陈锡正在抄录什么,听见动静抬头。她把点心放下,顺手将手帕压在空碟子底下,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陈锡愣了一下,低头收拾碟子时发现了那块帕子。他展开一看,手指停在那朵茉莉上许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厨房方向,嘴角慢慢翘起来。他小心翼翼把帕子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
当天傍晚,天兰拄拐走过回廊。她站在暗处,看见月娘从厨房出来,脚步轻快,发间银簪晃着光。她眉头皱了皱,唤来阿桃。
“那个陈家少爷,来了几天了?”
阿桃低着头:“五天了……每天都来,就坐在那里写字,也不吵不闹。”
天兰闭上眼,喃喃一句:“风吹竹影动,未必是风错。”
停了片刻,她睁开眼:“点心照做,人不可久留在廊下。”
阿桃点头跑开。
月娘回到西厢房时,包袱里多了块温热的椰糖糕。她打开一看,是阿桃塞的。小姑娘躲在门后朝她挤眼睛,笑着跑了。
夜里,她吹熄油灯,躺在床上摸黑数心跳。窗外安静,只有巡夜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她伸手摸了摸耳侧,那里依旧什么声音也没有。但她记得白天那一幕——陈锡打开手帕时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第六日,陈锡没带卡片,也没带本子。他空着手来,只在袖口露出半截银表链。他坐在桌边,等月娘送点心。
她来了,脚步比前几天稳了些。放下托盘时,他递过一张纸:今天写你的名字。
她接过笔,手抖了一下。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写下“沈月娘”三个字。写完不敢看,立刻转身要走。
“写得好。”他指着那三个字,竖起大拇指。
她回头,看见他笑得很认真。
第七日,雨后初晴。空气湿漉漉的,厨房地面有些滑。月娘端着一锅热米浆走过回廊,脚下忽地一滑。她本能地护住锅子,整个人歪向一边。
一道灰色身影冲过来扶住了她。
陈锡一手撑墙,一手托住她的肘部,两人靠得很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听见自己心跳轰然作响。
她猛地抽回手,退后一步,脸颊通红。锅子还在,米浆没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方才扶过的地方,最后慌乱地逃回厨房。
陈锡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久久没动。
回去后,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待你写出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
合上本子,他摸了摸胸口内袋里的手帕,站起身,走出黄府大门。
当晚,月娘坐在灯下,拿出那叠卡片,一张张摆在地上。她找到“我”“想”“说”“话”四个字,反复看了很久。然后她抽出一张空白纸,握紧铅笔,开始练习连词成句。
笔尖划破纸面,发出沙沙声。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厨房。月娘早早起床,换上干净的靛蓝衫,把银簪插牢。她走进厨房时,林厨正指挥众人准备早饭。
“今天蒸米糕,你管火。”林厨淡淡说了一句。
月娘应下,走到灶前点燃炉火。
水汽升腾,弥漫整个厨房。她站在蒸汽之中,面容模糊,唯有发间的银簪闪着微光。
她低头看着灶火,蓝色的火焰安静燃烧。伸手调整炭块位置,让火势更稳。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她打开米浆桶,舀出一勺,缓缓倒入蒸屉。
动作缓慢而坚定。
蒸汽升腾,笼罩着她整个人。
窗外,天光大亮。
马六甲的春天,就这样悄悄推进了一步。
她仍站在灶台边,清洗昨夜用过的炊具。水声哗哗,手指在铁锅表面来回摩擦。发间的银簪未取下,珍珠腰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院子里传来扫地声,还有孩童嬉闹的远音。她听不见,但能看见屋檐下燕子飞过,能感受到晨光洒在肩头的温度。
她停下动作,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龙眼树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绿光。
她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刷锅。
水珠顺着锅沿滴落,砸在青砖上,一圈圈散开。
像某种无声的回响。
阿桃悄悄走近,把一块刚蒸好的椰糖糕塞进她包袱里,眨眨眼笑着跑开。
月娘摸了摸发热的包袱角,嘴角微微抬起。
她转身走向灶台,握紧手中木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