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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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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照进厨房,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余热。月娘站在蒸笼前,手里握着木勺,轻轻搅动桶里的米浆。她的动作比前几日更稳了,手腕发力均匀,眼神专注地盯着浆面泛起的细纹。昨夜她又练了许久写字,手指现在还有些发僵,但她把“我想要说话”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一股力气从胸口升上来。
她刚把一屉米糕放进蒸笼,回廊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阿桃那种蹦跳着跑来的轻快步子,而是鞋跟敲在青石板上,一声声压得人心沉。月娘抬头望了一眼,看见一个穿暗红绣金长衫的女人走来,九支金簪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她没听过这人声音,但从那些仆妇低头避让的样子就知道是谁来了——大太太金城。
林厨立刻迎上去,弯腰道:“太太怎么亲自来了?”
“家宴在即,厨房重地,我不来看看,谁能安心?”大太太声音不高,语气温和,像是拉家常,“听说最近点心都做得新鲜,连陈家少爷都专程来尝,真是难得。”
她说这话时目光已经扫向月娘,嘴角带着笑,眼睛却没弯。
月娘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炭。她看不见对方嘴型全貌,但从眼角余光能感觉到那视线钉在自己背上。她不动声色,手指摸了摸珍珠腰链,那是外婆教她的镇定法子。
大太太缓步走近,停在灶台边,伸手掀开一个蒸笼盖。热气扑上来,她微微侧脸,袖口拂过鼻前,像是嫌味儿重。“这些米糕倒是规整,可到底寻常了些。”她合上盖子,转头对林厨说,“今儿老夫人要请几位老姐妹吃饭,我想起一道旧菜——虾米糯米卷,三十年没人做了吧?不如让这位沈姑娘试试?”
林厨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大太太一眼止住。
月娘这才抬起头。她看着大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点头,表示听见了。
“你听不见,可手会动。”大太太笑了笑,“做不出来也不怪你,毕竟这菜工序复杂,三层蒸法,三十六叠,火候差一点就散了。我只是好奇,一个聋哑丫头,凭什么天天给外客供点心?总得有点真本事才好服众。”
话音落,厨房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响。
月娘没动,也没退。她转身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抽屉翻找。那里有几张泛黄的纸页,是外婆偶尔提起、让她收好的旧食谱残片。她记得母亲菊香曾在某页背面写过“低温慢蒸,分次叠加”几个字,下面还画了个小记号,像是一滴油浮在水面——那是防断层的窍门。
她抽出那张纸,指尖抚过字迹,闭了下眼。
然后她走向米缸,舀出糯米开始浸泡。又示意阿桃去库房取陈年虾膏。阿桃愣了一下,见她眼神坚定,便悄悄溜出门去。
大太太站在原地没走,也不催,只是坐在廊下一张藤椅上,由丫鬟打着扇,静静看着厨房动静。她不说话,可那存在本身就像一块石头压在空气里。
月娘开始干活。她先把干虾米用石磨细细研成粉,筛去粗渣。再将糯米泡足两个时辰,捞出控水,加少量清水磨成浆。她在浆里调入虾米粉,又刮了一小块虾膏化开搅匀,香气顿时浓郁起来,引得远处几个仆妇探头张望。
林厨冷眼旁观,嘴里嘀咕:“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没人应她。
阿桃很快回来,手里攥着个小陶罐。她趁人不备塞给月娘,又比划唇语:“她在等你出丑!”
月娘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意思是:我知道。
她把虾膏一点点拌进米浆,搅拌方向始终顺一个方向,这是母亲留下的习惯。接着她取出蒸笼,在底层刷一层薄椰油——这一步没人教她,是她昨晚翻食谱时突然想到的,油能防粘,也能让每一层衔接更牢。
第一层米浆铺上,她用银簪轻戳中心测温,等表面凝固才铺第二层。每加一层,都极薄,像纸一样。她蹲在灶前,耳朵虽听不见,但手心贴着蒸笼壁,能感知热度变化。火势忽大忽小,她察觉不对,便俯身检查炭堆。
果然,底部掺了湿柴。
她不动声色,用竹夹一层层拨开炭块,挑出潮湿的部分,重新垒出通风口。蓝焰渐渐稳定下来,她才继续操作。
大太太在廊下抿了一口茶,忽然开口:“老夫人,您也来看看热闹?这可是咱们黄家多年没见的活计。”
天兰拄着黑檀木拐杖,缓缓从后院走来。她没看大太太,只径直走到厨房门口,目光落在月娘身上。那孩子背影挺直,发间的银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珍珠腰链垂在靛蓝衣衫侧,像一道不肯低头的光。
天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月娘的手背。
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稳住,别慌。
月娘回头看了外婆一眼,眼里有片刻松动,随即又转回去,继续铺第三十层。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移到中天。厨房内外围了不少人,有仆妇、小厮,也有闻香而来的小辈。谁都没见过这阵仗——一个哑女,要做三十六层虾米糯米卷。
最后一层铺完,她盖上笼盖,调低火势,开始慢蒸。
这一蒸就是半个时辰。
期间大太太派来的丫鬟故意打翻盐罐,洒了一地。月娘看在眼里,却不理,只等那人走过后,自己拿扫帚清理干净。又有小厮在门口大声议论:“赌五毛钱她做不成!”她也不恼,仿佛周围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终于,揭笼时刻到了。
她戴上厚布手套,深吸一口气,掀开最上层的笼盖。
一股浓香瞬间涌出,混合着虾鲜、糯米甜、焦香与淡淡的椰油气息,像潮水般漫开。前厅几位宾客正在喝茶,猛地转头:“这味儿……是虾米卷?”
有人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多少年没闻过了!”
月娘小心地将整盘糯米卷端出,切成长条摆盘。每一层分明,却不断裂,截面如年轮般整齐。她亲手捧到石桌上,请所有仆役共尝。
阿桃第一个冲上来,咬下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她激动地拍手跳脚,指着月娘哇哇叫,又跑去拉其他人的手,让他们也尝。
笑声在厨房外响起。
大太太坐在原地,脸色微沉。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咀嚼片刻,她点头:“味道是正宗。”
众人屏息等她下一句。
她放下筷子,微笑道:“可惜啊,这般手艺竟出自一个聋哑丫头之手。若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说黄家败落了,连点心都交给下人做。”她转向天兰,“妈,是不是该立个规矩,内宅厨事,还是得由正经厨娘领头?免得日后有人说闲话。”
天兰缓缓起身,黑檀木拐杖重重顿地,发出闷响。沉香味随风飘散。
“三十年前你说绣坊不能让庶女碰针线,结果呢?”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菊香一双巧手救了多少嫁衣?如今月娘做出三代人都没人敢碰的糯米卷,你倒来说规矩?”
大太太嘴角一紧,没接话。
天兰不再看她,只对月娘说:“把剩下的端去前厅,几位长辈等着。”
月娘应下,低头收拾碟子。她把最后一份多留的切成小块,放在另一个盘里,递给阿桃。阿桃偷偷藏进怀里,准备夜里给她补身子。
宴席开始后,月娘退回厨房清洗炊具。水声哗哗,她低头刷着铁锅,手指被热水泡得发白。发间的银簪未取下,珍珠腰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知道是大太太离开。那人走得慢,裙摆扫过石阶,最后停在回廊尽头。她没回头,但从地面的影子看出,对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风吹进来,带着龙眼树的新叶气息。
她停下动作,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云边金红交错,像烧透的炭火。
她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刷锅。
水珠顺着锅沿滴落,砸在青砖上,一圈圈散开。
阿桃悄悄走近,塞给她一块温热的糯米卷,眨眨眼笑着跑开。
月娘摸了摸发热的包袱角,嘴角微微抬起。
她转身走向灶台,握紧手中木勺。
灶火还未熄,蓝色火焰安静燃烧。她蹲下身,往炉膛里添了几块新炭。火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杏眼里的沉静。
她不知道大太太离席时低声吩咐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句“查清楚她和陈家少爷的事”已在嬷嬷耳中生根。她只知道,这一口味道,是她为自己发出的第一声呐喊。
她站起身,走出厨房后门,来到小院里。
晚风拂面,吹动她的靛蓝衣袖。她仰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母亲留下的银簪。
然后她迈步向前,沿着碎石小径,缓缓走向花园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