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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民国二 ...

  •   民国二十二年的春天,马六甲的风还带着海潮的湿气。老城区主街尽头,黄府的大门立在石阶上,朱漆斑驳,铜环发暗。天色渐沉,夕阳斜照在门楣的雕花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十九岁的沈月娘站在门外第三级石阶下,肩上背着一个粗布包袱,手里攥着一支银簪。

      她没动,也没抬头看门。杏眼低垂,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一小片青砖上。那砖缝里钻出几根细草,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银簪的尖端抵在掌心,有点凉。

      门房坐在门廊下的竹椅里,翘着腿,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看见了她,但没起身。他知道这人是谁——前些日子老夫人提过一句,菊香的女儿要回来。可规矩是规矩,外姓人不得擅入,尤其是这种身份不明、又聋又哑的女子。

      月娘把包袱轻轻放在地上,解开系绳,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和那支银簪。照片边角已经磨毛,上面是个小女孩坐在老人膝上,两人穿着旧式娘惹衫,笑得很浅。她用指尖反复点着照片上的脸,又指了指自己,再把东西递向门房。

      门房皱眉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银簪样式古旧,确实是黄家老一辈常用的款式,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茉莉。他抬头打量她:肤色偏黄,身形瘦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娘惹衫,腰间系着一串小颗珍珠链。眼神清亮,不闪也不躲。

      他迟疑片刻,终于站起身,将照片和银簪放回她手中,比了个“等”的手势,转身进了内院。

      月娘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处有些薄茧。风吹起她耳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远处传来市集收摊的吆喝声,还有孩子跑过巷口的脚步声,但她听不见。世界对她来说,是一幅安静的画面,靠眼睛捕捉每一个动静。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门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老仆。老仆手里拎着一只陶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她点了点头,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月娘弯腰提起包袱,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她脚步顿了一下。门槛很高,木头已经被踩出一道深痕。她低头看了看,迈了过去。

      黄府内部比外面显得更旧一些。主屋是三进两院的老宅,砖墙灰瓦,檐角翘起,但墙皮已有剥落,廊柱也褪了色。院子里种着一株老龙眼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半个天井。几只母鸡在角落啄食,听见脚步声便扑棱着翅膀散开。

      老仆引她绕过正厅,穿过一条窄廊,来到西厢房。屋子不大,两扇木窗对着后院,窗纸破了一角,用麻纸补过。床是木板搭的,铺着粗布褥子,旁边有个矮柜,柜上放着一盏油灯。

      老仆放下陶壶,倒了一碗水递给她。她双手接过,低头致谢。老仆摆摆手,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又做了个“早起”的手势——意思是明天要早起做事。

      她点头。

      老仆走后,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块旧毛巾,还有一个小布包。她小心翼翼拆开布包,取出母亲菊香留下的银簪,看了一会儿,然后插进发髻里。发间顿时多了点光亮。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厨房传菜的铜锣声,一声短,两声长。她不知道那是晚饭开始的信号,但她看见几个年轻仆妇提着篮子匆匆走过院子,便明白该安顿下来了。

      她脱下鞋,盘腿坐在床上,望着窗外那棵龙眼树。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摇,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片片晃动的手掌。她伸手摸了摸耳侧,那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从小就是这样。五岁那年绣坊失火,母亲冲进去救弟弟,她被人从火场背出,摔在地上,醒来就再也听不见了。

      后来母亲病逝,外婆接她回乡下养大。如今母亲不在了,她只能回来这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平静如初。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院子里就响起了扫地的声音。月娘早已起身,把床铺整理好,包袱收进柜底。她换了件干净的靛蓝衫,把银簪重新戴好,静静坐在床沿等传唤。

      约莫辰时初,一个丫鬟过来,打了个手势,请她去堂屋。

      她跟着去了。堂屋在正厅东侧,地面铺着红砖,中央摆着一张黑檀木桌,两侧是太师椅。一位老太太坐在上首,头发全白,盘成一个紧实的发髻,戴着翡翠耳环,手里拄着一根黑檀木拐杖。她穿着素色长衫,面容严肃,眼神沉静。

      这就是天兰,她的外婆。

      月娘走上前,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低头行礼。

      天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笃”的一声。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鸟叫。

      “你既回来,就得做事。”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去厨房帮工,从洗菜开始。”

      月娘低头应下,手指微微蜷了下,随即松开。

      天兰不再多言,挥了下手,示意她退下。

      她转身离开,脚步平稳。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拐杖又点了一下,接着是几句极轻的话,是对旁边厨头说的:“她是菊香的女儿,手脚利索些就多教,别让她碰重活。”又低声补了一句,“每日供一碗热汤。”

      厨头点头称是。

      月娘不知道这些话,但她走出堂屋时,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光,继续往前走。

      厨房在后院西北角,是一排低矮的瓦房。灶台并列三口大锅,旁边有水缸、菜筐、蒸笼架。几个厨娘正在择菜,见她进来,都停下来看了一眼。

      主厨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林,满脸横肉,说话嗓门大。她上下打量月娘一眼,哼了一声:“又是老夫人塞进来的人?聋子怎么做饭?火候听不见,叫也不应,烫着砸着谁负责?”

      旁边一个年轻厨妇小声说:“听说是外孙女……老夫人的亲血脉。”

      “血脉?”林厨冷笑,“黄家没认过这个女儿,也没立过名分,现在冒出个外孙女,还是个哑巴,想吃闲饭不成?”

      没人接话。大家低头干活,气氛一时僵住。

      月娘站在门口,看得清楚每个人的嘴型。她没露出任何情绪,只是把手里的包袱放在墙角,卷起袖子,走到水槽边,开始洗手。

      林厨见她不动声色,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嘟囔一句:“先去洗十筐豆角,洗不干净别吃饭。”

      月娘点头,走到菜筐前,搬下一筐豆角放进盆里,蹲下身,一枝一枝摘去两头。动作不快,但稳当。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滑下,滴在青砖地上,溅出小小的水花。

      太阳升高了,厨房里渐渐热起来。灶火燃起,锅铲碰撞声不断。她一直埋头做事,中途喝了半碗水,吃了块冷糕充饥。其他人都忙各自的,没人主动跟她说话,但她能感觉到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快到午时,主厨突然喊她:“那边蒸笼空了,你去把甜点备上,龙眼椰糖糕,按老方子做。”

      有人小声提醒:“那是节庆才做的,新人哪会?”

      主厨扬声:“她要是不会,就滚去洗一天碗!”

      月娘站起身,走到案台前。桌上摆着糯米粉、龙眼肉、椰浆、红糖。她伸手摸了摸糯米粉,压了一小撮在指尖搓了搓,感知湿度。又揭开糖浆锅盖,凑近鼻端闻了闻,判断浓稠度。

      她开始和面。手劲匀称,揉捏有致。糯米团在她手下变得光滑柔软。她将龙眼肉剁碎,拌入椰糖馅,再把面团分成小剂子,包馅、搓圆、放入蒸屉。整个过程一句话没问,也没看任何人,全凭手感与记忆完成。

      蒸锅烧上后,她守在一旁,用手背试探蒸汽温度,调整火势。火苗大小她看不见,但火焰的颜色变化她记得清楚——太旺则橙红,适中则淡蓝。她用铁钳夹了几块炭出来,让火势稳定。

      约莫一刻钟后,蒸笼冒出了浓郁的甜香。林厨走过来掀盖看了一眼,皱眉:“时间到了?这么快?”

      她夹起一块尝了口,眼睛微眯。糯而不黏,甜而不腻,龙眼香气与椰香交融,入口即化。

      “嗯。”她只吐出一个音,把点心放下,转身走了。

      但没过多久,厨房里开始有人议论。

      “刚才那糕是你做的?”

      “味道挺正啊,比我去年中秋做的还好。”

      “耳朵听不见,舌头倒是灵光。”一个老厨笑着说。

      月娘听见他们说话,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从嘴型和语气知道是在夸她。她低头继续清洗炊具,嘴角轻轻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下午,厨房接到通知,晚上有宴席,招待几位本地商户与陈家来客。厨房全员加班,准备菜肴点心。月娘被安排协助蒸制第二批龙眼椰糖糕。

      这次她做得更快。手法熟练,节奏稳定。蒸好的糕点由侍者装盘送入前厅。

      宴席设在正厅西侧花厅。八仙桌摆开三席,宾客陆续入座。陈家三少爷陈锡坐在次席,身穿白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象牙柄手杖,腕上银质怀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龙眼椰糖糕送入口中。咀嚼片刻,眉头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味道……”他转头问身旁侍者,“此点出自何人之手?”

      侍者略一迟疑:“好像是新来的厨娘所做,具体名字不清楚。”

      “厨娘?”陈锡笑了笑,“倒是藏龙卧虎。”

      他没再多问,只是将剩下半块仔细吃完,又喝了一口茶,把那点甜香留在舌尖回味。

      宴席结束,侍者们撤下残席。厨房里还在收拾。月娘正蹲在灶台边刷洗蒸笼,手指沾着水渍,额前几缕头发贴在皮肤上。

      一个小厮路过厨房门口,和另一个仆人低声说话。月娘抬头,正好对上他的嘴型。

      “刚才那位穿白西装的年轻人,说想再见做糕点的人。”

      她看清了这句话。

      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水珠顺着铁丝缝隙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圆点。

      她没抬头,也没回应。只是慢慢把刷子放回桶里,站起身,取出手帕擦干手。然后抬起手,将发间的银簪轻轻扶正,插牢。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龙眼花的淡淡香气。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狗吠和巡夜人的梆子声。

      她站在灶台边,身影被油灯拉得很长。墙上影子不动,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第二天清晨,阳光再次照进西厢房。月娘已经起床,整理好床铺,换上干净衣裳。她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支银簪,看了许久,才重新戴上。

      她走出房间,穿过院子,走向厨房。

      路上遇见几个仆妇,有人对她点头,有人避开目光。她一一记在眼里,却不作反应。

      厨房门开着,林厨已经在指挥众人准备早饭。见她进来,只淡淡说了一句:“今天蒸米糕,你管火。”

      月娘应下,走到灶前,点燃炉火。

      水汽升腾,弥漫在整个厨房。她站在蒸汽之中,面容模糊,唯有发间的银簪闪着微光。

      一天又开始了。

      她依旧不说一句话。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昨天那道点心被人记住了。

      那个穿白西装的年轻人问起了她。

      虽然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了他的嘴型被别人重复了一遍。

      她只是个厨娘,聋哑之人,身份卑微,无依无靠。

      可她的手还能动,味觉还在,火候拿捏得准,食材辨得出。

      只要还能做饭,她就有立足之地。

      只要还能做出让人记住的味道,她就不会被轻易赶走。

      她低头看着灶火,蓝色的火焰安静燃烧。她伸手调整了一下炭块的位置,让火势更稳。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她打开米浆桶,舀出一勺,缓缓倒入蒸屉。

      动作缓慢而坚定。

      蒸汽升腾,笼罩着她整个人。

      窗外,天光大亮。

      马六甲的春天,就这样悄悄推进了一步。

      她仍站在灶台边,清洗昨夜用过的炊具。水声哗哗,手指在铁锅表面来回摩擦。发间的银簪未取下,珍珠腰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院子里传来扫地声,还有孩童嬉闹的远音。她听不见,但能看见屋檐下燕子飞过,能感受到晨光洒在肩头的温度。

      她停下动作,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龙眼树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绿光。

      她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刷锅。

      水珠顺着锅沿滴落,砸在青砖上,一圈圈散开。

      像某种无声的回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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