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舟》你的杀法没有爱

22、第 22 章 祁

　　祁柏酒站在七十三楼服务台前，把复核申请表放在桌面上。

　　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也没抬，扫描录入，说了句“等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流程，一模一样的语气。

　　祁柏酒找了个位置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着。

　　这一周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在十三楼训练室从早到晚地训练精神力，每一丝精神力都被他仔细调整过，直到它们完全驯服在他脑海中，不会再失控。在十二楼靶场打空了不知道多少个弹匣，手臂的酸痛让他感觉浑身舒畅。吃了凉优给的谷维素，睡两天还算正常的觉。甚至在食堂也好好吃饭了，把那些水垮垮的蔬菜和干巴的肉类一并塞进了自己胃里。甚至还好心地帮助了一个精神崩溃的哨兵，尽管那是他老熟人了。

　　不再想这些，现在他坐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再灌输一些自信吗，他想起了方副主任说的，你太自信。

　　“祁柏酒。”女人叫他，“到你了。”

　　还是那间实验室。

　　线缆像血管一样从机体里蔓延出来，贴着感应点的配件整齐地排列在托盘上。

　　还是之前测试的女人，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第一次见的陌生人，“复核结果会覆盖原评级，你清楚吧。”

　　“我知道。”祁柏酒坐下，主动拿起那些配件，熟练地一个个贴在合适的位置。

　　冰凉的金属触碰到皮肤，让他感觉很清醒。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津市出租屋里，第一次把精神力放出来探索的自己，新奇，兴奋，和那些属于他本身的东西玩得很开心。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释放精神力，三到五分钟。”女人坐回电脑后面。

　　祁柏酒闭上眼睛。精神力从身体里涌出来，他已经基本了解这个机器的测试方法了。仪器开始发烫，在扫描他的精神力，他显得游刃有余，每一丝精神力都驯服地随着他控制移动，全部涌进测试仪器里。

　　他不知道自己之前天真的想象有没有可能成真，只是在这里，他觉得自己暂时有资格自信一点。

　　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祁柏酒睁开眼，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他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检测仪器，放在托盘上。

　　女人盯着屏幕，按了几个按钮，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纸。她把纸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递给他。

　　“你的复核结果。数据比上次提升了百分之十一点五。主要表现在精神力的稳定性和控制精度。”她声音依旧公事公办。

　　祁柏酒接过那张纸。

　　评级：A+。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波长、振幅、频段分布，他看不懂的数据，也不需要看懂，他只需要知道结果，很好。

　　他把纸塞进口袋里。

　　“谢谢。”他起身，向外走去。

　　A＋……塔里目前没有S级向导，根据对哨兵的评级，既然有S级哨兵，那么……应该有S级向导，可是为什么，一百六十一个人，没有一个S级，难道说，哨兵天生就要比向导高人一等吗。

　　祁柏酒冷笑一声，想起那个负荷超标的S级哨兵，没有向导，再强大的哨兵的最终结局都是精神崩溃，死，或者是疯。

　　等回过神，电梯已经停在了十三楼。

　　他走出去，推开玻璃门。

　　凉优依旧靠在椅子里看着书。听到脚步，他看了祁柏酒一眼，然后放下书。

　　“看样子不用问了。”

　　祁柏酒慢悠悠地靠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推到他面前。

　　凉优低头看了一眼。

　　A+。

　　“本来也没有别的可能。”祁柏酒尾音上扬，笑着看他，像一只抓到了心仪猎物的猫。

　　凉优低头看了眼那张纸，又抬眼看祁柏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看他眼角眉梢遮盖不住的得意。

　　“嗯，”凉优认真地点头，“数据详实，结论清晰，建议存档留念，裱起来挂床头。”

　　祁柏酒没绷住，笑了一声。“你是在嘲讽我吗？”

　　“我在为你高兴。”凉优拉开抽屉，拿出一包压缩饼干递给他。“巧克力味。刚到货的。”

　　“真有啊。”祁柏酒拆开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嚼了两下，含糊地评价，“味道不错。

　　“当然不错。我专门给你留的。”凉优翻开物资登记本，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了几个字。

　　“写的什么？”祁柏酒探过头想看。

　　凉优把本子竖起来：“祁向导通过复核，评级A+，特批奖励巧克力味压缩饼干一包。”

　　“祁向导，”他说，声音低沉，“恭喜你。”

　　祁柏酒就这样靠在柜台上，不知道该回一句什么。

　　凉优把一杯热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谢。”祁柏酒说。

　　凉优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自己的玻璃杯，靠着椅子，目光落在祁柏酒身上，眼神里好像什么都没有，还是别的。

　　祁柏酒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手里的饼干变得有些寡淡无味。

　　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那杯热水，一口喝完，浑身都被那杯热水点燃了一般。

　　纸杯很快因为没有热源而失去了温度，干巴巴缩在祁柏酒手心里。

　　“走了。”他说。

　　“嗯。”凉优翻开那本书，没有抬头送他。

　　祁柏酒走出服务站，玻璃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失眠导致的颤抖，心跳稳定规律，一切正常，正常的比以往还要好，除了胸口某个地方，有着不清不楚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的感觉。

　　电梯门打开，里面是空的。他走进去，手指悬在楼层按键前，停了两秒。

　　然后按了三十七。

　　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涌上来的瞬间，他在电梯门模糊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表情很正常，和平时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也许是因为凉优说“恭喜”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从小到大，他听过很多恭喜。考试的，竞赛的，项目拿奖的，论文被表扬的。那些恭喜是对着他父亲的，对祁家的，是对祁副秘书长的儿子的。

　　他知道怎么回应那些。微笑，谦虚，恰到好处的自我贬低一下，满足那些人想要看到的反应。

　　但凉优恭喜的不是为了那个A+。

　　这种感觉让祁柏酒想逃跑，他处理不了。

　　本该轻松的一晚，祁柏酒却吃了药也睡不着。

　　他缓慢走楼梯来到了三十七楼静音室。

　　走廊里没有人。

　　祁柏酒推开第一扇门。

　　房间里不是完全黑暗，桌面上有一个开着的台灯。灯光映照出躺椅的轮廓，上面躺着一个人。

　　这次陈如没有昏迷。

　　他睁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听到门开的声响，他没有转头，只是把视线移过来。

　　像祁柏酒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里面什么都没有。

　　祁柏酒站在门口，身后走廊的灯光倾泻进来，影子投在陈如身上。

　　“又见面了。”他说，声音压低了，“售票员。”

　　陈如看着他的脸，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祁柏酒。”

　　陈述句。

　　祁柏酒走进去，关上门。他停在躺椅旁低头看着这个人。陈如穿着白色制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皮肤在台灯暖光下显得不那么苍白。

　　“上次在这里，”祁柏酒顿了顿，低头看着他，“有个哨兵。发烧，精神力过载，意识不清。”他蹲下来，和陈如的视线平齐，“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

　　沉默。

　　陈如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然后他说：“是我。”

　　他把视线从祁柏酒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天花板。

　　“那你欠我两次了。”祁柏酒磨了磨牙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笑容没有到达眼底，语气里有遮掩不住的戾气。

　　“是吗。”陈如又转过来看他，黑色的瞳孔像深不见底的漩涡，“我以为第一次在津市，你用我车里的晶核抵了。第二次”

　　他忽然停住了。

　　静音室里安静得仿佛真空。

　　“第二次？”祁柏酒追问。

　　“第二次，”陈如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没有进入我的图景。”

　　这次换祁柏酒沉默了。

　　那天他只是做了浅层的安抚，调整五感、降低敏感度、包裹精神力。他没有尝试进入图景，因为他不想再当义工了。

　　“所以呢。”他说。

　　陈如看着他，神情似乎在说，就这样。

　　“什么意思？”祁柏酒的声音已经冷了。

　　陈如撑着躺椅的扶手，慢慢坐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他仰头看着祁柏酒。

　　陈如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道帘子，会遮住他眼底所有的情绪，抬起眼的时候却像是展开的一朵花，引诱人去阅读里面的东西。

　　他的唇色还是那么淡，淡到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他整个人都像是褪了色的，模糊的让人看不清楚。

　　“祁柏酒。”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好奇我的图景吗？”

　　祁柏酒的呼吸一滞。

　　“什么意思？”

　　“你可以试试。”陈如伸出手，把袖子挽上去，露出手腕。那条干净纤长的手臂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截被打磨过的瓷器。

　　青色脉搏在皮肤下轻微地跳动。

　　“我的入口在这里。你知道的。”

　　祁柏酒盯着那只手，他曾两次体验那种触感，现在这只手又摊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