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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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七点，方晴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浅蓝色的布被照成一种柔和的、带着暖意的颜色，落在床尾的木地板上，像一小片被稀释过的蜂蜜。圆圆还在睡，整个人蜷在床垫另一侧，独耳兔子被她压在枕头底下，只露出一只灰扑扑的耳朵。方晴侧过身看她，圆圆睡得正沉，嘴角挂着一丝干掉的亮晶晶的印记，不知道是晚饭没擦干净，还是梦里笑出来的。
方晴轻手轻脚地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她先去厨房把粥煮上，红薯切块丢进锅里，盖上盖子，转小火。然后她走到窗边，把那块浅蓝色的布拉开了一些，让更多阳光照进来。客厅一下子亮了起来，餐桌上的台灯显得多余了，方晴走过去把它关掉。
她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打开手机，看了看今天的工作安排。社群消息已经积了二十几条，她从第一条开始回。一个宝妈问尿不湿什么时候补货，另一个宝妈说上次买的润肤露快用完了想提前囤。方晴一一回了，把补货的时间、团购的价格、链接都发过去。
七点四十，圆圆醒了。她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得像个小疯子，走到厨房门口，闻了闻。“妈妈，粥里放了什么？”
“红薯。”
圆圆点了点头，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方晴听到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然后是圆圆哼歌的声音，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刚学飞的小鸟，翅膀扑棱了几下，还没找到方向。
“圆圆，今天想吃什么？”
“粥和糖。”圆圆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带着满嘴的牙膏沫，含混不清的。
方晴笑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红糖罐子，放在餐桌上。
圆圆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她爬到餐椅上坐好，自己往粥碗里加了一勺红糖，搅了搅，低头喝了一口。“妈妈，今天幼儿园要种花。”
“种什么花？”
“不知道。老师说是小种子，种在杯子里。”
“那你要好好照顾它。”
圆圆点了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粥。她喝粥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方晴没有打断她。以前她会说“喝慢点”，现在她不想说了。那些声音是活的，是圆圆在她旁边活着的证明。
八点二十，方晴送圆圆去幼儿园。圆圆背着那个白色兔子书包，走在方晴右边，每一步都踩在人行道的方砖中间，像是在走一条只有她看得见的轨道。风比昨天大了一些，吹得她的马尾辫甩来甩去，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方晴看着她，圆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方砖的正中间。
“妈妈。”
“嗯？”
“今天放学的时候，你可以带我去看樱花吗？我想画掉下来的花瓣。”
“好，妈妈带你去。”
圆圆笑了，脚步更快了一些。幼儿园门口，圆圆松开方晴的手，跑了进去。她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挥了挥手。“妈妈，下午见。”
“下午见。”
方晴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圆圆跑进教室，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她重新坐回那把旧木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嗒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她的笔记本照得微微发亮。方晴写了一会儿，站起来倒了一杯水，路过餐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桌上圆圆留下的一幅画——一只橘色的猫坐在窗台上，窗外有一棵开满花的树，花瓣飘进来，落在猫的头上。猫在笑。
方晴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椅子上，继续写方案。
下午四点，方晴去接圆圆。圆圆从幼儿园门口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纸杯，杯子里装着土，土里有一粒很小很小的种子，看不清楚是什么。圆圆把杯子举到她面前。“妈妈，老师让我们种了花。这是我的。”
方晴蹲下来看。那粒种子埋在土里，要很仔细才能看到。“圆圆，你种了什么？”
“老师说是牵牛花。妈妈，它会开吗？”
“会的。你每天给它浇水，放在有阳光的地方，它就会开。”
圆圆点了点头，把纸杯小心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怕把杯子颠倒了。方晴走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圆圆走出几步，停下来，把杯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端起来。
“妈妈，它什么时候会长出来？”
“过几天吧。种子要喝水晒太阳，才会发芽。”
圆圆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她走几步就看一眼纸杯，走几步就摸一下泥土。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妈妈，如果它长出来了，我可以把它画下来吗？”
“当然可以。”
圆圆笑了，端着纸杯走进了小区门。
晚上，圆圆把那杯牵牛花放在窗台上，正对着窗户，能照到早晨的阳光。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餐桌，拿起画笔。方晴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圆圆在餐桌前哼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她站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圆圆哼的是幼儿园老师教的歌，调子不太准，但她哼得很认真。方晴没有走进去打断她，转身回厨房继续切菜。
吃饭的时候，圆圆把那杯牵牛花端到了餐桌上，放在餐桌角上。“妈妈，它一个人放在窗台上会孤单。吃饭的时候让它跟我们一起。”
方晴没有反对。她把菜端上桌，圆圆在牵牛花旁边摆了一小块馒头。“它饿了。”
方晴笑了一下，没有问“种子怎么吃馒头”。圆圆在它旁边也摆了一块馒头给自己，像是两个人一起吃晚饭。
晚上，圆圆睡着之后，方晴坐在那把旧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杯牵牛花。纸杯不大，土是湿的，那粒种子埋在很下面，什么都看不见。但方晴觉得，它正在慢慢地、安静地往下扎根，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长。她也一样。她环顾四周，这个客厅是她用几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填满的，从一张折叠床到一把旧木椅子，从一扇光秃秃的窗户到一块浅蓝色的窗帘布，从一张折叠桌到一张餐桌、一把多余的椅子、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墙上越来越多的画。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来历，每一样东西都在慢慢发芽。她也可以一直长下去，不慌不忙地，像那粒种子一样，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扎下越来越深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