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回娘家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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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方晴在餐桌前吃早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圆圆，周末我们回去看看姥姥吧。”
圆圆正在喝牛奶，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放下了。“为什么？”
“好久没回去了，妈妈想去看看姥姥身体怎么样。”
圆圆低头想了想。“那吃完饭就回来？”
“吃完午饭就回来。”
圆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周六上午，方晴拎着两个购物袋，一袋水果、一袋点心，牵着一只穿着粉色小棉袄、背着白色兔子书包的小手，站在熟悉的老小区楼下。圆圆抬头看了看那栋六层楼房，脚步慢了下来。“妈妈，我们不上去不行吗？”
方晴蹲下来。“圆圆，我们就待一会儿。吃完午饭就走。”
圆圆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方晴牵着她走上楼梯。三楼。左手边第二扇门。门还是那扇老旧的绿色防盗门，漆面起了泡，门框上贴满了小广告。方晴站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方母站在门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暗红色棉睡衣，头发用夹子别着。她看着方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妈，你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方母侧身让她们进门，“进来吧，外面冷。”
方晴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里的东西没变，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但方晴注意到茶几上只有一杯凉茶和一袋没吃完的瓜子，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着购物频道。客厅里很安静，没有了小宝的哭声，没有了周倩刷抖音的外放，没有了方磊打游戏的骂骂咧咧。
“妈，方磊他们呢？”
“你弟上班去了，周倩带小宝回娘家了。”方母接过方晴手里的购物袋，放在茶几上，“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浪费钱。”
“给你买的。水果和点心。”
方母没有接话，转身走进了厨房。方晴听到她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方晴站在原地，看着客厅。她离开之后，这个家好像变空了。不是东西少了，是声音少了。以前满屋子的吵闹、推搡、嚷嚷，像是被抽空了的泡泡，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圆圆站在方晴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没有说话。
“圆圆，去房间里看看。”方晴蹲下来。圆圆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小书房门口，推开了门。方晴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看到那个房间——折叠床还在，桌子还在，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墙上的胶印还在，她揭走那些画的时候留下的印子，像一小片一小片褪了色的伤疤。
圆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重新牵住方晴的手。
方母从厨房端出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坐吧，饭还要一会儿。”
方晴在沙发上坐下来。圆圆坐在她旁边，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放在膝盖上。
“工作还顺心吧？”方母也坐下来，语气像是例行公事。
“还行。”
“圆圆在幼儿园怎么样？”
“挺好的。她的画得了区里的三等奖。”
方母愣了一下。“三等奖？什么画？”
“她画了一幅‘我和妈妈的家’，被推荐参加比赛了。”
方母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那挺好。随你，你小时候也喜欢画画。”
方晴看着母亲。方母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是看着电视屏幕的。购物频道的主持人在喊“只要九九八”，方母的目光落在那里，像是被那声吆喝钉住了。
“妈，方磊的工作怎么样？”
“还是那样。换了好几个地方，都不稳定。”方母的声音里有一种方晴熟悉的疲惫，“上个月那个烧烤店，你也知道了，亏了八万多，你弟到现在还在还信用卡。你弟媳天天跟他吵，前两天回娘家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方晴没有接话。
“小晴，”方母忽然转过头来看她，“你弟的事，妈也知道不该再让你操心。但他现在……”
“妈，”方晴打断了方母的话，“我帮不了他。”
方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圆圆坐在旁边，低着头，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午饭是方母做的，两个菜，一荤一素。方晴帮母亲端菜、摆碗筷，圆圆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饭，方母吃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圆圆。“圆圆，姥姥做得不好吃？”
“好吃。”圆圆的声音很小。
“那你怎么吃这么少？”
圆圆没有回答，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低着头慢慢吃。
吃完饭，方晴帮方母收拾了桌子。圆圆坐在沙发上等她，两条腿还是并得紧紧的。
“妈，我们走了。”
方母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这么快？”
“圆圆下午还有事。”
方母没有挽留，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换鞋。圆圆先走了出去，站在走廊里等着，方晴换好鞋，站起来，看着母亲。
“妈，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方母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干已经不再柔软了，但还是站在原处。“小晴，你是不是还在怪妈？”
方晴沉默了一瞬。“妈，我没有怪你。只是有些事情，回不去了。”
方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方晴转身走进走廊，牵起圆圆的手，一起走进了电梯。圆圆看着电梯门慢慢合拢，方母的脸在门缝里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模糊。
“妈妈，”圆圆抬头看她，“姥姥好像不开心。”
方晴握紧圆圆的手。“圆圆，姥姥习惯了。她会慢慢习惯的。”
圆圆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妈妈，下次我们还要来看姥姥吗？”
“如果圆圆不想来，我们就不来。”
圆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来吧。姥姥一个人，会孤单的。”
方晴低头看着女儿。圆圆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温柔，一种被生活打磨过、但没有被磨损的温柔。
“好，下次还来。”
电梯到了。方晴牵着圆圆走出单元门，一阵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圆圆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
“妈妈，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方晴牵着圆圆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路边的梧桐树还没有长出新叶子，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素描。但方晴知道，春天已经来了，嫩芽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鼓起来。圆圆牵着她的手，脚步轻快，每一步都踩在方砖的缝隙里，在玩那个她永远玩不腻的游戏。
方晴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娘家的门在身后关上了，那个家还在那里，但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了，也不再是圆圆的家。她们站在一扇新的门前，拿着一把属于她们自己的钥匙，那个家是她们自己长出来的。很小，很窄，墙皮会掉，椅子会晃，但它是她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