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烧烤店倒闭 #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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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烧烤店倒闭
方磊的烧烤店最终还是开起来了。方晴没有出钱，但方母从她的定期存款里取了三万，方磊从信用卡里套了两万，加上他自己手里的四万，凑了九万。差一万，周倩回娘家借的。方晴不知道这些事，是后来听母亲打电话的时候拼凑出来的——方母跟大姑说“我儿子有魄力”，跟舅妈说“这次肯定能成”，跟邻居刘阿姨说“年轻人就该闯一闯”。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豪迈，像是一个母亲在为儿子打气，也像是一个赌徒在给自己壮胆。
方晴没有评论，没有祝福，也没有泼冷水。她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上班、带圆圆、攒钱。
烧烤店开业那天是个周六。方磊一大早就出门了，穿了一件新买的黑色T恤，胸口印着一团火焰的图案。周倩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照片，有烧烤店的招牌、有方磊站在烤炉前的背影、有第一桌客人的笑脸、有小宝举着一根烤串在啃。配文是“老公的店今天开业啦，欢迎大家来捧场”。方母在家里坐立不安，一会儿说要去店里帮忙，一会儿说“我去了碍事”，最后还是在下午的时候坐公交车去了。回来的时候满脸红光，说“生意好得很，坐满了”。
方晴没去。圆圆那天在幼儿园有绘画课，她去接圆圆放学，母女俩在路边的面馆吃了一碗面。圆圆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方晴问她好不好吃，她说好吃，然后把碗里的牛肉夹到方晴碗里，说“妈妈你吃”。
“圆圆，妈妈不要，你吃。”
“妈妈你瘦了，你吃。”圆圆把牛肉又夹了回来，两块，叠在方晴的面条上。
方晴低下头，把那两块牛肉吃了。牛肉有点咸，但她觉得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牛肉。
烧烤店的生意，第一个星期确实不错。大学城那边学生多，加上开业打折，每天都能坐满。方磊在家庭群里发视频，烤炉上滋滋冒油，烟雾缭绕，镜头扫过一桌一桌的客人，最后定格在自己脸上，笑容很大，牙齿很白。周倩在群里回“老公辛苦了”，方母回“我儿子有出息”。
第二个星期，生意差了一些。打折结束了，学生也过了新鲜劲。方磊开始发优惠券，满一百减二十，每天在朋友圈刷屏。方母转发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方晴注意到母亲把“我儿子的店”改成了“儿子的店”，好像那个“我”字会让人看出她的着急。
第三个星期，烧烤店旁边新开了一家重庆火锅，装修比他们好，价格比他们低，大学生都跑去排队了。方磊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声音很大：“那个火锅店是加盟的，人家有品牌有供应链，我们比不过。”方母回了三个字：“那咋办？”
没有人回答。
第四个星期，方磊开始晚回家。有时候十一二点，有时候凌晨一两点。周倩在群里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回“在店里盘账”。方晴不知道他们在盘什么账，开业才一个月，账本应该薄得很，有什么好盘的？但她没问。不问，是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烧烤店倒闭的消息，是方磊自己说的。
那天晚上，方磊回家比平时早。他推开门的时候，方晴正在厨房洗碗。她听到门响，然后是换鞋的声音，然后是方磊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然后是沉默。那种沉默不是累，是沉。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水里，不声不响地往下坠，连水花都没有。
方母从卧室走出来。“磊磊，今天怎么这么早？”
方磊没说话。
“怎么了？”方母的声音高了一些，“店里出事了？”
方磊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那些纸皱巴巴的，有的还沾着油渍。方母拿起来翻了翻，看不懂，递给方晴。方晴擦干手，接过来。
是账本。收入、支出、进货、房租、人工、水电、燃气，一页一页的，数字密密麻麻。方晴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总亏损一栏，写着一个数字：八万二。
“八万多？”方母的声音尖了起来，“怎么可能？”
方磊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房租太贵了，一个月两万五。人工一万八。再加上进货、水电、燃气，每天不开张都要亏一千多。”
“你不是说生意好吗？”
“第一个星期好，后来就不行了。”
方母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转身看着方晴，眼神里有求助的意思——你弟亏了八万，你想想办法。方晴读懂了那个眼神，但她没有说话。她把账本放回茶几上，转身走进了厨房。
身后，方母的声音追过来：“小晴，你弟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说句话？”
方晴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妈，你要我说什么？”
“你——”
“我当初说过了，这个店开不起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方磊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的，沙哑的，像是在忍着什么：“姐，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方晴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弟弟。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还插在头发里，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方晴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有一次他考试不及格，怕母亲骂，躲在床底下哭，她找了好久才找到他，蹲在床边说“出来吧，姐不告诉妈”。他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低着头，肩膀塌着，头发乱糟糟的。那时候他六岁，现在他二十八岁。
方晴没有再说。她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在水池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客厅里传来方母的叹气声、方磊的沉默、周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的脚步声。小宝在哭，哭了很久，没人哄。
方晴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了，但客厅里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方母在数落方磊不听劝，方磊在顶嘴说“你什么时候劝过我”，周倩在旁边哭，小宝也在哭。方晴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陌生人，站在别人家的厨房里，偷听别人家的争吵。
那晚，圆圆睡着之后，方晴坐在折叠床边，翻开黑色笔记本。她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道：“烧烤店倒闭了，亏了八万二。方磊说‘姐你少说两句’。小宝哭了很久没人哄。”
方晴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她躺下来，圆圆的手搭在她胳膊上。窗外没有风，对面楼的灯全灭了。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安静地、沉默地压在她身上。
方晴闭上眼睛。她想，如果那六万她出了，现在亏的就不止八万二了。也许方磊会说“姐你再借我一点翻本”。也许方母会说“你弟亏了，你不能见死不救”。也许她现在就不是躺在折叠床上，而是跪在那个没有尽头的无底洞边上，往下看，看不到底。
方晴翻了个身，把圆圆往怀里拢了拢。圆圆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独耳兔子从她怀里滚出来，掉在地上。方晴捡起来，拍掉灰，塞回圆圆怀里。
圆圆抱紧兔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像在梦里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