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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大人…… ...

  •   殿宇巍峨,金顶飞檐在日色中泛着青灰的冷光。宽阔的玉阶两侧,铜鹤衔珠静立。姚文远垂首站着,颈后渗出的冷汗已把贴身中衣浸透。
      他方才说话时声音还稳,此刻却连喉咙都发起干涩的紧来。心中那点残存的底气,早已在季原的逼视下溃散得一干二净。他心里清楚,风陌巷行动筹谋多日,本以为是天衣无缝的棋局,哪曾想半路杀出个季原,便将整盘棋搅了个七零八落。
      熹皇从头至尾都未抬眼,态度疏淡如隔云望月。可姚文远却分明感到那低垂的眉目间透出的凉意。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陛下要他办的事,他办砸了。而熹皇对失手之人的处置,从来不曾温和过。
      这样想着,寒意便从脚底顺着脊柱渐渐往上爬,他忍不住偷觑一眼御案后方,触到那道静坐不动的身影时,又慌忙垂首,心里兀自忐忑。
      “子先无需多虑。”熹皇终于搁下朱笔,声音不咸不淡地落下来,“此事朕已命姚卿移交给大理寺,届时会给世人一个明白的说法。你还是先回府里,将养好身体要紧。”
      话音温煦如常,像春日檐下拂过的和风,却吹不进季原的眼底。
      他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如孤松,可袖下握紧的指节却泛着青白。熹皇这句四两拨千斤的话说得堂皇,他却听得分明,只怕卢临道一案从今往后便要沉入泥沼,再不见天日了。
      脑中倏地闪过那一夜的血光,卢临道死不瞑目的脸,以及卢义泽那双强行忍泪的眼。那是与他历经生死、并肩浴血的同伴,一门尽毁,死得悄无声息。而原因,则无人敢问,无人敢说。
      他抬头望向御案后那道身影,那人正慢条斯理地合上奏章。就像许多年前,他们还并肩策马时那般从容自若。可那时笑谈天下的情谊,如今看来,竟像雪地上划下的痕,风一过,便什么也不剩了。
      眼前的这位尊崇的皇帝陛下,对任何人都可以杀伐狠厉毫不容情。既然今天是卢临道,那明天,是否便轮到他?而他们,也曾是肝胆相照的朋友。
      季原生性洒脱,自觉于万事万物都能够一笑释怀。可此时,却被一种怪异而陌生的情绪迎头袭来,酸涩与愤懑猝然涌上心口,像一把钝刀慢慢划过肺腑。
      他所修习的“滔天劲气”乃是正大磅礴、光耀天地的浩然之气,此刻忽然阻滞难行,经脉间仿佛塞满碎冰,刺得周身隐隐发疼。
      一股甜腥从喉底翻涌上来,他借着抬手揉按眉心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舌尖触到铁锈的味道,他却只端起手边茶盏,用清苦的茶汤将那腥气压灭。
      “臣告退。”他躬身行礼,声线平淡如常。
      待他转过身,背后那道明黄身影终于抬起头,目光对准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也不曾移开。
      犀角炉里往外吐出的银烟越来越薄,内侍总管垂手侍立如泥塑木雕,守在殿门的小侍轻手轻脚地往香炉里添了捧新香,满殿寂静,唯余烟气无声流转。
      季原刚踏进太傅府,宫中已快马送来贡茶,连煎茶所用的长白山巅雪莲水,也贴心地搬来数坛。紧跟着的,是太医院李正己一行。
      十日后,太傅府的书房窗扉紧闭。季原独坐案前,手中握着樊光呈上的薄薄卷轴,日光透过窗纸,滤成一片昏蒙的青白。他屏退左右,整整一日未出房门。
      庭院里的老槐在秋风中簌簌落着黄叶,厚厚铺了一地,也无仆役敢去扫。
      从此光阴便慢了下来。入冬后天色灰沉,檐角挂起薄霜,季原愈发不爱出门,连从前常去的竹林也再不见他的身影。
      倒是太医院李正己领着几名太医隔三差五地登门,每次出来时眉头都拧得像打了死结。管家不敢多问,只将熬好的药膳一盅盅端进钟山院。
      竹陌在府中渐渐安定下来,夫子和同窗待她和善,她也学得勤勉,可心里总悬着一件事。
      她想去见季原,想告诉他这里一切都好,还想问——你,好不好?
      可管家大叔说,钟山院不是她这样的小丫头能随意踏足的地方。她便暗自留心,发现大人偶尔午后会去风廊尽头的藏书阁坐上一阵。
      于是识字不多的女孩儿,便日日抱着书卷往那阁楼跑,装作翻阅的模样,其实大半时辰都在悄悄张望那道通往楼梯的门。
      那个午后难得出了太阳。冬日的光线薄而暖,从雕花窗棂间斜斜透进来,照在书架和青砖地上,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尘影。
      竹陌有些吃力地迈进那道对她而言还显得比较高门槛,正习惯性地朝书案那头望去,便迎上那道熟悉带笑的目光。
      季原倚在案边,目光散散落在窗外那些随风摆动的竹梢上,不知想些什么,直到耳里传来细小的脚步声,像猫踏过落叶。他偏过头,看见立在门槛前的小女孩。
      虽然近在咫尺,他们却有些日子没打照面了。
      她长高了些,藕色小袄衬得她面颊如玉,短短数月,便已褪尽了从前的黄瘦,五官舒展开来,眉眼间竟隐隐透出几分将来可期的明艳。
      竹陌新学了规矩,恭恭敬敬地拜见之后,才寻到他身边的位子小心坐下。
      季原见她小小年纪却行止井然的做派,不禁宛然而笑,他安抚有些紧张的小女孩道:“在我跟前,随意便好。”示意她坐近些,又命人端来果子甜汤。他随口问起居课业,听她说已会背三字经与百家姓,便点点头赞了几句。
      他见竹陌背着考箱过来,又问她习字如何,小女孩于是铺纸执笔,在他面前一笔一划写下“竹陌”二字。
      字迹有些稚拙,然则一横一竖都足见用功。
      季原微微一笑,摘下架上狼毫,饱蘸墨汁,在宣纸一侧写下两个遒劲端正的楷字,笔带风骨,墨痕淋漓。
      “立字如立心。练字的话,还是从楷书入门最好。”
      听他说完,小丫头低下脸,耳根子有些泛红。
      写完字,季原搁下笔,语气随意如同闲话家常:“除开这些日子所学,你还有什么爱好么?”
      女孩儿倏地抬起头来,明亮的眼睛灼灼地望向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大人,我想要习武!”
      季原一愣,未及反应,门外已传来一阵爽朗笑音,带着三分英气七分洒脱,撞破了书阁的沉静。
      来人一袭朱红袄裙,裙裾翻飞如燃着的火苗,正是十二星辰中的鹑火,蓝樱。
      竹陌只见她眉眼英朗,一双杏眼清澈带笑,面颊被冬日寒风吹得微红,衬得整个人十分大气爽落。她行至近前,也不行礼,只笑嘻嘻地朝季原一扬下颌:“多日未见,子先在哪里寻来这么妙个小丫头?”
      季原见是她来,唇角未动,眼底却先漫上一层无奈的浅笑。蓝樱每回不经传唤便闯进风陌巷,原因只有一个。他搁下茶盏,抬手抚额,轻叹口气。
      蓝樱却浑不在意他这副表情,笑眯眯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大红喜帖,在指间晃了晃:“喏,想必你也猜到啦,”她将帖子往季原面前一递,“腊月十八是我大喜的日子,今日是专程来送请帖的。”
      她顿了顿,见季原不动,便自顾自地续道:“我那良人只是家住京城的绸缎商人,少与官场中人打交道。大人身份瞩目,到时候也不必亲临现场,红包送到便当心意尽到了。”说这话时她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如说别家闲事。
      季原无语地看着眼前这喜孜孜的女子,半晌,声音里满是无奈:“我认识你八年,这已是你送我的第五张喜帖了……蓝姑娘,蓝夫人,本官俸禄有限,经不起你一再成亲……”话虽如此,他还是在对方逼视之下接过喜帖。
      大红硬壳触手微凉,他随手翻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娟秀字迹,季原却忽然像想起什么,顺势将话题转回竹陌身上:“这位蓝樱蓝姑娘,虽然为人古怪了些,可有套三十六路小擒拿手功夫还不错,正适合女子练习。”
      蓝樱闻言挑眉,正要开口反驳,季原却已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紧不慢:“内功方面,樊光修的是道家正宗,根基扎实,你可以先随他入门。兵器暂不急,日后再说。”
      竹陌愣了楞,待反应过来大人这话竟是准了她习武,一时间欢喜得两眼放光。若非近来学了规矩,又向来于自制力上胜过同龄人许多,她怕是要当场蹦起来。此刻强抑着胸口怦怦乱跳的激动,只双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太傅大人忒会精打细算。”蓝樱冷笑着睇他一眼,眼角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几封红包银子便想哄得姑娘我传授师门独步天下的小擒拿手?”
      嘴里这样说着,手上却毫不忸怩地接过竹陌双手捧来的拜师茶。青瓷盏中茶汤澄碧,她端起来一饮而尽,又大大方方地受了竹陌端端正正磕下的三个头。
      磕完头,蓝樱将竹陌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又随口问了她几句出身年齿,便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朱红裙裾在门槛上一拂而过,留下淡淡的梅花脂粉香。
      阁中重又安静下来。竹陌心知自己也该告辞,磨蹭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出盘旋在心口许久的话:“大人的身子……可还好?”
      入冬以后,他的脸色大不如前。平日里,该十分难受吧。
      “无碍,尚撑得过去。”听出女孩话里的关切,季原笑了笑,温声道。
      他的声音不论何时,听在竹陌耳里都透着股温柔冲和的味道。可她分明在那双惯常含笑的眼底,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倦意,像湖面上乍起又散的涟漪。
      最后一个问题,她咽了咽唾沫,声音更低了:“大人……有什么喜好?竹陌,愿意去做。”明知他的身体和他那些沉沉的事,都不是自己一个小丫头能帮得上忙的。可她还是想为他做些什么,只要能让他在某个瞬间觉得好过那么一点点,便值得。
      季原看着眼前涨红着脸的小丫头。她身小力微,整个人才从苦海中挣脱不过数月,竟已想着关怀和反哺他人。
      风过中堂,扬起女孩鬓边两缕细软的碎发,他心下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这确实……是个很好的丫头。
      季原略作思忖,方道:“城东五丁巷里住着一位琴师。她技艺极高,却因年岁渐长气力衰弱,早已不再为人抚琴。但我与她相识多年,向来很喜欢她的琴音。”说到此处,他眼底泛起一丝追忆般的柔和,“我担心她气力不济,可她不听劝阻,坚持每隔十日来我府上弹奏一曲。你若愿意,便随她学习宫商乐律。待将来有所成就,我既可得聆妙音,又能免她往来奔波,如此皆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投向阁外远处,仿佛在看什么旁人看不到的东西。竹陌认真听完,用力点了点头,一口应承下来。
      次日午后,竹陌便随引路仆从穿过大半个京城,往五丁巷而去。巷子十分僻静,窄而深的墙头上爬满枯瘦的藤蔓。那琴师的居所位于巷底独院,推门进去,满院迎春花虽未到花期,枝蔓却修整得齐整利落,向阳处一片明净。
      琴师已在内相候。她峨冠博带,一顶玄色风帽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身形瘦削,裹在一件宽大的黛青棉袍里,越发显得形销骨立。可那双手却护养得极好,十指纤长如削葱,指腹覆着一层薄茧,是经年抚琴留下的印记。
      她开口唤竹陌坐下时,声线清冷如寒泉击石,虽掩不住岁月磨出的沙哑,却自有一种不容冒犯的端肃。
      听说竹陌是季原引荐来的,风帽下隐约可见那琴师下颌微松,语气也温和了三分。她抬手示意竹陌坐到琴案对面,并未多言,只伸出食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勾,“铮”的一声清响,像一滴露珠坠入深潭,满院的寂静忽而有了形状。
      从此,每日哺时到黄昏,竹陌寒暑不辍地前来习琴。
      师傅虽话不多,却是个极好的教习。她耐心讲解五声七阶、八音六律,悉心引竹陌辨识各类音律乐调。每有明显进益,她虽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会漾开浅浅的赞许。
      但除去授琴之时,师傅大多沉默。她常常独自对着院中那口老井出神,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竹陌曾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只见井口幽深,水面倒映着一方窄天,倒是别无他物。
      每月十五,月满中天之时,师傅总会捧出名琴“焦尾”。她换上一袭样式古旧的梅纹纱袍,头悬明月、脚邸大地,在满园清辉之中,按宫引商、酣畅淋漓地弹奏一曲。
      琴音时而如空山寂林,时而如飞流临潭,时而如百鸟争鸣,时而如冷泉叮咚。
      世间万般声息和种种妙音见拢于纤纤细指之下,却又行云流水,浑如天成。
      竹陌起初只听得如痴如醉,到后来渐渐能品出些别的味道。那琴音深处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怅惘,像秋夜长空里孤雁的啼鸣,像雪地上一行渐行渐远的足迹。曲高和寡处,隐约有泣诉之声,只在某个不经意的高音转折处泄露出一丝半点,随即又被抚平抚散。
      师傅心中埋藏着什么,竹陌想问,却终究不敢开口。
      那时她虽年幼,却已过早地懂得了,这世间万事,一旦关乎人心,又岂是轻易能与旁人道说的?
      她便这样日日往返于风陌巷与五丁巷之间,读书习字,练功调琴,日子如水一般平缓淌过。她总是既盼着聆听到师傅那绕梁三日的美妙琴音,又有些害怕小院里那异乎寻常的寂静,像是能听见井水深处发出幽幽的回响。
      再见到端木兰泽,已是来年正月初。
      正月里京城落了薄雪,风陌巷的黛瓦上覆了一层素白,檐角垂着细长的冰凌,在晨光中折射出琉璃般的光。竹陌早起练完吐纳功夫,将将踏出小院,便听见前院传来热闹的寒暄声。
      禁足许久的端木少爷终于得了自由,随自家叔伯登门拜年。
      兰泽此番被侯爷教训得太狠,再次踏入风陌巷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大红面四喜如意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发束白玉冠,腰间悬着同色玉佩,行止间倒显得沉稳了些。可当他再次见到竹陌时,那点装出来的稳重登时碎了个干净。
      他瞪大了眼,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女孩的侧脸轮廓已褪尽黄瘦,肌肤如初雪般细腻,鼻梁秀挺,睫毛在眼睑下投着一小片淡淡的影。她站在廊下,抬眸望来,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浸在清泉里的两颗墨玉。
      竹陌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抿唇一笑,上前行了个端正的礼。她在风陌巷住了不过数月,言谈举止却已脱尽当初乡野间的怯缩,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静的风致。
      兰泽看在眼里,心里又惊又叹,暗想这风陌巷果然是个养人的地方,连块顽石丢进来都能琢成美玉。
      而在竹陌眼中,眼前这个发束玉冠、身着华服的少年,比起并州乡野间那个布衣素衫的男孩,自是更添几分世家子弟的俊美华贵。可不知怎的,她只觉得那些金线绣的如意纹样太过晃眼,倒不如大人那一袭素净的衣袍来得顺眼。
      她虽知季原乃朝廷一品大员,却从未见他盛装华服的模样。每次相逢,他都身着一袭或玄或青的素色武士常服。
      逢着节庆盛典,也只在腰间多悬一枚玉玦了事。
      实在……随意了些。
      惊吓过后,兰泽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珠玉般的女孩,目光里翻涌着某种他自己也辨不清的潮意。
      薄雪初霁,一束淡金色的日光穿过布满冰花的廊柱,正落在竹陌的侧颊上。有什么东西,早在并州那个秋日便已埋下,此刻却被这道光、这个侧影,悄然催发出芽尖。
      兰泽听得很真切,那破土的声响,极轻极脆,像冰凌初裂,笋尖顶开冻土。可他当时并不明白这是什么,只觉胸腔里莫名鼓涨,又酸又暖。
      这种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于是周围人看来,今日的端木小世子便要格外欢腾些。
      临别时,兰泽几步一回头,嘴里还嘟嘟囔囔,认识这么久,竟不知风陌巷是处养人的!
      隔日他又闹腾着要将侯府里长得不甚齐整的丫鬟小厮们送来这里住上半月,好得点灵气出落得端正些……
      话传到侯爷耳中,自然又换来一顿重重的训诫。
      虽然之后的局面有点不太理想,但那个与女孩共处藏书阁的午后,却是少年心底一块不为人道的蜜糖。
      因着今年冬天季原身子有些特殊,太傅府里添置了许多火龙,热气从地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漫上来,熏得满室如春,暖意融融,连摆在案头的水仙都开得格外卖力。
      竹陌近来常去藏书阁。她识字尚少,许多书册都看不大懂,便主动揽下晾晒打扫的活计。每日午后,她将阁中藏书一册册搬出来,摊在风廊的栏干上晾晒,又用软布轻轻拂去书脊上的浮尘,再将它们一一归位,动作虽慢,却极仔细。
      兰泽来风陌巷数回,却是头一次踏进这阁子。他站在比自己高出数倍的巨大书架下,仰头去寻竹陌的身影。
      “子先老爱说读书不在死记硬背,不在循规蹈矩,先贤的话太多,捡有用的记一记,没用的便不去理会。”他吐吐舌头,伸手在一排书脊上轻轻划过,啧啧叹道,“我还以为他最烦读书呢,没想到自己倒偷偷攒了这么一大屋子。”
      竹陌正踮着脚去够高处的几卷竹简,兰泽见状,不假思索地走上前,一伸手便取了下来。
      他将整座阁楼环视一周,心下大致记下了所有书册的种类分布。又听说竹陌每日都去私塾念书,便仗着自己天生博闻强记,拉着她没话找话,一格一格地解说起来。
      “这边是地理游记。”他指向左侧第三格侃侃而谈,“子先以前常年征战在外,最爱收集这些。你瞧,还有不少风俗杂记呢——”他抽出一册,随手翻开,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枫叶,颜色已褪成褐黄,叶脉却依然清晰。“你要是嫌成日待在府里闷得无聊,可以多来翻翻这些,足不出户也能看看外头的山川风物。”
      竹陌凑过去,瞧见那册页上用细楷密密麻麻注满了批语,笔锋瘦硬,正是季原的字迹。她默默记下了这一格的位置。
      “这里是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兰泽又引她走到另一排书架前,“就像子先说的,是那种‘捡有用的记一记’就行的书,不过夫子肯定不会这么想,多半会逼着你整本整本地背。”他感同身受地做个苦脸,竹陌忍不住抿嘴笑了。
      到了文史典籍那一排,他草草挥手:“这个枯燥得很,我看到就头昏,子先大约也没多喜欢。不过据说通读了挺能唬人的,你倒是可以试试。”
      走到诗词歌赋前,他停下来,摸了摸下巴:“这个嘛,最适合佐以聚散离合、伤秋悲月、壮志难酬、酒逢知己等等时刻……不过这些我都没怎么亲身经历过,觉着也就那样。倒是好多女子都容易被里头纠纠结结的东西打动,据我所知,不少男的就是看准这点才专爱写诗词的。”
      到人物传记那格,他神色认真了些:“子先最爱管仲和周瑜。管夷吾‘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周公瑾‘江左名士,盖世豪杰’。”他抽出一册翻阅,书脊的皮绳果然已被磨得发白起毛。“哈哈,果然只有这两部被他翻得最多,你记得有空给它们换上新绳结。”
      器物制造和考据那格他略略带过,说是有些难,但若是喜欢研究的人遇上,应该也觉得蛮有趣。
      志怪传奇处他忽然兴奋起来:“咦,这边有不少孤本呢!爹爹上回把我好不容易集齐的一套搜去烧了,气得我三天没理他。以后可以来这边看,太好了!”他抽出一册《拾遗异闻录》,爱不释手地翻了又翻。
      走到最后那排书架,他忽然嗤地笑出声来:“哈哈,这里居然还有女德女诫这种书,不过一看就知道从没人动过。”他用指头一抹,果然厚厚的尘灰。“等会儿我要问问子先,这个是不是御赐的。”
      竹陌听他一路娓娓道来,虽偶尔损上两句,心下却着实佩服。他只略略一扫便将满阁书册的分布强记下来,且每一类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这位大少爷,倒不似表面看去那般玩世不恭。
      兰泽见她听得专注,嘴里更是滔滔不绝,只恨时光过得太快。窗外的日影从东墙慢慢挪到西壁,待到暮色四合,不得不告辞时,他站在门边,攒了一下午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等我将来长大了,”他一把拉住竹陌的手,十分专注地道:“我娶你当媳妇儿吧!”
      门外传来几位随行大人的压低哄笑声,兰泽却不觉得这话有何好笑,他只不安地盯着竹陌那张倏地涨红的脸蛋,怕她觉得是小孩子胡话,担心她不会将自己郑重的誓言放在心上。便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是认真的!”
      最后,他一步三回头地嘱咐管家大叔要照顾好他的“未婚妻子”,闹得整个太傅府上下哭笑不得。
      正月过完,春信悄至。风陌巷的积雪渐渐消融,枯了一冬的迎春枝上爆出几点嫩黄的花苞。季原的脸色也总算恢复了正常,李正己等太医出府时,脚步轻快不少。
      可这一整年里,季原却过上了深居简出的日子。除去偶尔上朝和东宫授课之外,他几乎整日蜗居在风陌巷中,少与外界往来。
      跟他这副安静不问世事的姿态恰成对照,从京畿到地方,整个大乘王朝的军队在这一年里经历了翻天覆地的洗牌。
      朝令夕改的情形屡见不鲜,人事调令像雪片般飞往各州各府,许多将领或升或降,朝局动荡如沸水翻腾。熹皇以雷霆手段层层施压,季原则于无声处多方回护。
      一个进,一个守,你来我往之间,虽暗潮汹涌,倒也勉强维持着面上平稳,并未酿成大乱。
      在这番博弈中,兵部尚书贺行骞竟成了最大的受益者。贺氏子弟纷纷被委以重任,重新占据往日里呼风唤雨的要津。
      那贺行骞却也是个人物,身处高位,竟难得地保持着恭谦低调的姿态,无论人前人后都不露半分骄色,因而愈发得熹皇青眼。
      在这场大换洗中,季原虽极力约束手下人事与旧部,却也不得不暗暗佩服熹皇控局之能。
      那些明枪暗箭、调虎离山、釜底抽薪的手段,一招一式都精准狠辣,像名手落子,步步为营。
      他表面上看似无所作为,却时常要为保全紫宸殿暗中想要拔除的旧部、为斟酌那些暗桩是留是撤而耗费心神。
      季原本不好棋弈,但于生死攻防之术却甚是擅长。熹皇乃天生的王者,绝不容任何人挑衅皇威。两人明面上君臣融洽,暗地里那些不见血的厮杀却无一日停歇。
      满布硝烟的棋局上,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太傅府书房里的灯火常常彻夜通明。竹陌天天去藏书阁候着,却也只在清明和中秋两回节庆里见到季原。
      清明那日细雨如丝,他站在廊下看雨,一身素衣,面色虽比冬天好了些,眉间却拢着极淡的倦意。中秋月满之时,他难得与众人同席吃了一顿饭,席间话不多,倒是对敬酒来者不拒。
      树叶绿了又黄,这种暗潮涌动的情形直持续到第三年开春,才总算有些缓解。
      这年新春,连竹陌都看得出来,太傅府里登门拜年的官员较往年少了足有七成。许多常驻的面孔都被季原差遣出京,偌大的府邸忽然显得空荡荡的,原本车马络绎的风陌巷,如今竟门可罗雀。
      管事们愁眉不展,可竹陌心里却止不住暗暗庆幸,这样一来,每到节庆时分,她便能常常看到大人了。
      她快九岁了。小丫头天生心思比别人活络些,除夕那夜,府里只摆了三桌家宴,竹陌被安排在季原邻桌落座。席间炭火烧得旺,铜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热汤,满室暖香。大人在灯下与樊光低声说着什么,侧脸被烛光映得温润如瓷。
      至于其他时候,运气好的话,他们甚至可以同桌吃饭。于她而言,这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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