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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春去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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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小丫头如春笋拔节,一个劲儿往上窜,长手长脚地像个男孩。
她从前不受家中待见,来到洛都,却意外地很得大家伙儿欢迎。巷口卖花的老妪说她嘴甜,附近铁匠家的娘子赞她手巧,连街头巷尾那只素日凶悍的大黄狗,见她路过也只温顺地摇尾。
日子如水淌过,她原先那点古怪的内向便如晨雾遇上初阳,不知不觉便散了。
她天生聪慧,渐渐又学会用些玲珑心窍讨人欢喜。于是在这风陌巷里,便慢慢成为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这些年,竹陌每日读书习字之余,练功与学琴从不敢有一日懈怠。半年前,她当着季原与琴师父的面,弹了一曲《高山流水》。琴声初起如远山含黛,继而转作飞湍瀑流,最后归于江海平阔。一曲终了,四下寂然。片刻后,季原抚掌大笑,连赞“妙极”,琴师父亦微微颔首,当即允她出师。
自此,那位颇有些古怪的琴师父便闭门谢客,再不允竹陌去五丁巷寻她,自己也不再来风陌巷抚琴。而每月三回往季原跟前弹奏的差事,便顺理成章地由她顶上。
有了这个日子可期盼,她暗地里很是欢喜。
府里的客人日渐稀疏,然兰泽却来得愈发勤,他总是怀揣着京城里时新的点心玩物和天南地北新鲜古怪的传闻。有他相伴,便永远也不会感觉无聊。
到了正月下旬,春假方过,天地间正是万物萌动、和风细暖的好时节。风陌巷两旁的老柳已抽出鲜黄的嫩芽,微风拂过便漾起蒙蒙烟色。当此时节,私塾里的孩子们却懒洋洋地打不起精神翻书。
这日夫子来得迟,日头刚刚升到老槐树梢头,孩子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嚼起了长者们的旧事。
竹陌倚着窗,她对那些添油加醋的风月故事原是不大上心,可架不住众人谈得热闹,早春的熏风裹着花香从半开的窗扉钻进来,绕得她鬓边碎发微动,也把那些闲言碎语一并送到耳边。
忽然,她耳尖一动,竟听见了大人的名号。
她心里陡然一紧,一面觉得背后议论人是非,绝非正理,礼义廉耻四个字在脑子里打转;一面却又捺不住蓦地窜起的好奇火苗,灼灼地烤着心肺。两相争斗了片刻,她到底悄悄将身子往那热闹处挪了挪,靠得更近些。
“你们说,咱大人年纪也不小了——夫子的小儿子跟他同年,这都生第四个娃娃了,怎么风陌巷里却始终没传出过喜讯呢?”挑起话头的,是他们中年纪最长、主意也最多的秦□□。他边说边拿指节叩着桌案,一脸少年老成的模样。
“哎,”他身旁的柯莲儿素来多愁善感,此刻正捏着一方素帕,指尖绞来绞去,“大人是不是觉着自己身子不大好,怕耽误了人家姑娘……才一直未娶的?何况如今……如今又失了圣心,哪家大家闺秀敢在这当口进门呢。”她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声音渐渐低下去。
“他不肯娶,人家还不肯嫁么?”秦□□快人快语,张嘴便道,“难道整个大乘的名门闺秀,都怕嫁进来当——”他说到“寡妇”二字时,被众人齐齐拿眼瞪了回去,只得讪讪住口,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两声。
“我听说啊,”樊夜忽然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凑近来。他与胞兄樊光的沉稳踏实全然不同,此刻眼珠滴溜溜一转,满是狡黠。“好些年前,大人身边有过一位红颜知己。那姑娘本是江湖中人,因仰慕大人风骨才追随左右。那时候大人忙着南征北战,虽未与她婚娶,待她却是极好,周遭的人也乐见其成。可惜后来——”
樊夜慢条斯理地抿口茶,故意吊足胃口,见众人都抻长了脖子,方才慢悠悠道:“十二星辰初立之时,那时的‘析木’可不是如今这位空空先生,而是一个姓平的奸细。那厮潜伏在大人身边,为报他父亲阵前降敌后自刎的仇怨。后来被大人识破,逐了出去。可恨的是,此獠不知使了什么花言巧语,竟将那红颜知己也一并诓走了!”
众人头回听闻这等秘辛,皆愕然相顾,半晌无人出声。
“你这算什么,”片刻过后,另一道声音响起,却是平日里话语不多的乔子。他今日不知怎的,竟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言语间抑扬顿挫,还频频长叹,仿佛这段故事在他心里憋了许久。“我还知道,那位姑娘是因爱生恨才跟人跑的。那时候,思慕大人的可不止她一位——还有贺家那位有名的小姐,就是不久前方才册封的贺贵妃娘娘。她可是正正经经的贺氏嫡女,论才气容貌,在咱大乘都是响当当的!她一门心思地钦慕大人,差点与贺家闹翻了去!”
他说得激切,声音在屋子里撞来撞去,几个女孩听得心神激荡,眼眶湿润。竹陌望着庭院里那株刚刚抽芽的玉兰树,心里无端地有些发闷。
“这样的美人恩,哪个男人抗拒得了?这样出色的女子,又有哪个在她面前不自惭形秽?”乔子说到此处,声音里已满是惋惜,“可她父亲贺行骞为巴结圣上,早早便盘算着将女儿送入宫闱。听说当年宣旨太监进府的前夜,贺小姐偷偷驾马离京,一路奔驰找到驻扎在外的大人,想求他一同远走高飞。可大人顾惜与圣上的君臣之义,任她如何苦苦哀求,始终不肯应允。后来……贺小姐被父亲派来的人抓了回去,就此一入宫门深似海,再回首已是贺娘娘了。”
乔子说到最后,长长一叹,满室寂然。
“照我看,紫宸殿那位也忒不近人情!”秦□□第一个沉不住起,猛拍桌子站起来,眉间满是愤然之色,“明明可以做个顺水人情成全一对有情人,偏要棒打鸳鸯散!咱大人为他鞍前马后打江山,宁肯自己伤心也要全他脸面,如今落得什么下场?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带着贺小姐远走高飞,自在快活去……”
他正气咻咻地说着,忽见四座同窗如惊鸟四散,眨眼间便空了半间屋子。他正自诧异,蒲扇般的大掌已重重拍在他肩头,力道之大,震得他膝盖一软。转身,便对上夫子吹胡子瞪眼的怒容,两撇胡须气得乱翘。
刹那间,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震得窗棂都嗡嗡直颤:“胡言乱语!乱嚼舌根!妄议君上!尊卑不分!你你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所有人!统统出去罚站!今日之内将《孟子》抄写二十遍!还不快去!”
满室顿时哀声四起,夹杂着书本落地的闷响和仓促杂沓的脚步声。竹陌也跟着起身,低头整了整衣襟,正要随众人往外走。
正在此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却在窗下咯咯笑道:“季子先天下豪杰,哪里就这么多畏难纠结的心思。世间女子众多,可不全是贪生怕死畏首畏尾的。此中内情,你们这些小屁孩,又哪里会懂!”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窗外立着位身披水红织锦大氅的女子。她眉目含笑,眼尾微挑,话里满是嘲弄之意,却偏卖了天大一个关子,不肯再多说半个字。正是近来常来风陌巷走动的蓝樱。
竹陌敛衽行礼,恭恭敬敬唤了声“师父”。而后便一言不发,垂着眼随众同窗乖乖出门罚站去了。
春去秋来,时节如流,转眼又到了珈蓝寺之约的日子。
季原走的那日,风陌巷格外空寂,连日光都似乎比往常淡了几分。巷口老槐的叶子已泛了黄,风过时簌簌落下几片。谢管家被派去禹州办事,夫子也回了老家省亲,偌大的太傅府,便只剩下疏疏落落几道人影。
竹陌早早做完功课,趁着丫鬟紫珠去厨下张罗的功夫,独自攀上院里那株巨槐。
这是她素日里最爱的消遣。
坐在虬结的枝桠间,从这个高处望去,占地万丈,四方通衢的京畿洛都当真如一位娴雅的仕女,胸怀万千而又落落有致。
远处皇宫的金瓦在日光下浮着融融的光,仿佛一片静止的云海;世家大族的楼阁亭台错落其间,飞檐翘角如鸟翼舒展。而纵横交错的街巷,则像仕女裙裾上细细的褶裥,将整座城温柔地拢住。城墙蜿蜒如龙,将这满城的繁华与烟火气都护在怀中。
这些年,虽说变革不小,可各方各面确确实实在励精图治。尤其是熹皇铁腕之下,那些豪强大族仗势欺人的事已很少听闻了。
城中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铺子里的吆喝声、巷弄里的孩童嬉闹、炊烟袅袅升起时混着的饭香,都织成一幅平常而充实的日子。
战争离他们,有很远了吧?
竹陌望着那些蚂蚁般往来的人影,忽然想起大人常说,咱们习武之人,当以德报德,以怨还怨,活得潇洒利落才好。
他之所以一步步退让至此,大约也是为了看这日出时的炊烟,看这日落时的万家灯火,看人们怀揣着各自平凡而滚烫的愿望努力活着吧。
止戈方为武。这才是大人从未明说,却始终身行力践着的信念。
她自来到此处,也曾随兰泽和同窗们数回入城。洛都繁华,冠盖如云,方辕接轸,大街小巷里店铺鳞次栉比,最适宜下馆子、看杂耍、逛集市、猜灯谜,从春到冬,听戏祈福赏月赶庙,各有各的妙处。
可待她一一历过,却觉得世间的风雅热闹,不过如此。倒不如待在自己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头顶是阔到无垠的苍穹,脚下是她认定的“家”与“家人”。
人世间再没有比拥有这些更教人觉得富足与安宁的了。
想到这里,她轻轻阖上眼。脑海里浮起的,是那一曲终了时季原脸上微微着迷,充满赞许的笑意。
她愿意为那个笑容做任何事。
暮色渐次围拢上来,大地笼在一片将褪未褪的暖黄里,竹陌正欲翻身下树,忽听一声锐哨破空而来,尖利得像刀片划开布帛。
她凝目望去,但见巷口立着一群异族人,服饰怪异,发式迥然。他们正与守卫风陌巷的秦家人争执,声音越拔越高,眼看着便要动手。
巷子里其他人家听到哨声,纷纷提着兵器奔出。可竹陌一眼便看出,以如今留守的人手,无论人数还是实力,都绝不乐观。
她心中一紧,却未及多想,几个纵落便奔出太傅府。待她赶到巷口,正与退守过来的人迎头撞上,越过那些来势迅猛的异族人,能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倒在沿途。
我方节节败退,余下的青壮年无论有无武功,都握紧了刀枪剑戟守在太傅府四周。秦□□父子二人犹自挥舞钢刀,与几个异族汉子杀在一处。
“你怎么在这里?赶快躲起来!”乔子乍一见到她,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臂就往后退。
竹陌却轻轻挣开他的牵带,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沉静如水:“那你又为什么要在这里?”
乔子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几乎是在吼:“这、这哪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大人不是说过吗,人不能犯傻,打不赢得跑!听话,府里有密道,你先躲进去,这里交给我们!”
“我也是风陌巷里的人。”竹陌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几许坚定。“这时候,我该和你们一起。”说罢,她不再看他,举步走向那些聚拢在太傅府门前抵抗的人,与众人并肩而立。她身量尚小,站在一群大人中间显得格外单薄,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异族人身后,有个男子始终抱臂立在后方,冷冷地注视着场中。他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异族服饰,可眉眼五官却是地地道道的汉人模样。眉骨高而鼻梁直,原该是副好皮相,可他目光沉郁,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便透出几分阴鸷来。
“平壬初!你这个叛贼!无耻小人!竟还有脸回我风陌巷!”秦□□的爹虽已多处负伤,肩上衣衫被血浸透,可仍朝着那人厉声喝道,“等大人回来,保管叫你们有来无回!”
那人正是一度潜伏在季原身侧、后叛出风陌巷的前任“析木”平壬初。
他此番回京,邀上许多塞外高手同行,前日便已抵达洛都城外,只等今日一早季原出城往珈蓝寺赴约时,换了寻常服饰偷潜入京。
他算盘打得精,酉时末戌时初,东西二营的城防军恰值换班之际,京畿治安总要在那时松懈片刻。
加之季原与府中几位高手都不在,攻进来杀个措手不及,再一把火烧了风陌巷,任谁来也阻挡不及。
他自知远非季原对手,之前几次偷袭均已惨败收场,可这么多年心恨难平,既然老天爷递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便顾不得什么光彩不光彩了。
场中相恃,刀剑相对,空气里绷着一根随时要断的弦。竹陌忽然从人群中越出,随即高声喝道:“住手!”
平壬初正自得意间,却见一个扎着总角小辫的女娃拨开人群,不徐不疾地向他走来。
女娃年纪虽稚,面上却自有一番从容的威仪。她生得俏丽,假以时日,定会长成名动天下的美人。可穿的只是一袭素衫,瞧不出料子有多名贵。
平壬初眯起眼打量她,这女娃既不像太傅府里的女眷,也不似寻常人家的孩子。他心下狐疑,嘴里却嗤笑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孩?快找你家里的大人出来说话!”
他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遍,季原不在此处,剩下这些手下败将,加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可畏惧的?这般一想,便又觉得稳操胜券了。
竹陌定定地看着他。在她看来,这叛贼一双眸子透着阴鸷冰凉,即使刻意堆笑,那双毫无热度的眼睛,依然令人望之生寒。
可她没有退,反倒莞尔一笑:“平先生是我风陌巷故人,此番回来,本该好生招待。可不巧,我家大人一早便出了门,看这时辰,也该回来了。不如随我进府里喝杯热茶,等大人回来再叙旧,如何?”
她边说边向四下微微一福,仿佛全然不晓得这些人的来意,只天真地以为来者是客,该以礼相待。
暮色里她那副巧笑倩兮的模样,竟让最粗鲁嗜血的异族汉子都一时语塞,面面相觑,举着的刀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平壬初却看得明白,这女娃在拖延时间。他也不恼,面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只徐徐向前迈出几步。
他倒要看看,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还能翻出什么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