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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他见识极广 ...

  •   而另一头,经过两日一夜的跪求,季原终于在时隔11年后,再次得见山门洞开。三师兄踏出门槛的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了些,而他来不及叙旧,甫一开口便道明来意,声音被喉间干涸的灼痛磨得粗粝,却字字分明。
      故人之子身受重伤,唯书院或有一线生机。
      师兄倒是很快应允,但也颇为迟疑地表明,此番是他瞒着师长打开山门,收治疗伤可以,却无法做主将这少年留在书院。
      且伤好后需马上下山,以后各不相干。
      季原默然,却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那少年挣扎着滚落,双膝磕在石阶上,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仿佛从枯井深处捞起,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太傅大人深恩,竖子卢义泽没齿难忘!我卢氏尚有大冤待申,绝不敢在此藏身保命。伤好之后定当即刻离去,往后山长水阔,太傅但有差遣,义泽百死不辞!”
      他磕下头去,额间触到青石,发出沉闷的响声。侍童赶来搀扶时,他执拗地推开,自己一步一挪踏进那道朱漆剥落的门槛。
      季原不得掌院亲允,需恪守当初不入书院的誓言,只默默注视着渐行渐远的少年。望见他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直到身影被重重院落吞没,季原才收回目光,对着师兄深深一揖,转身没入山间薄雾。
      他的名字唤作卢义泽?真是个有志气的孩子!
      在山谷中与众人会合后,季原一行调转方向,打道回府。兰泽头一回出洛都,于瞧热闹方面收益颇大,想到马上要回去,心下里很是意犹未尽。
      他这边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野菊能数上半晌,溪涧里的游鱼也要驻足指点一番,拖拖拉拉地磨蹭,季原也不催,反倒放慢步伐,边行边为两个孩子指点起山水风物。
      他见识极广,信手拈来即是典故趣闻,又妙语连珠,丝毫没有一品大员的架子。兰泽听得入神,连一向拘谨的小贝壳也不觉放开了手脚。
      待回到风陌巷,已是树叶离枝凉风席地的深秋时分。
      太傅府位于风陌巷深处,高大的院墙掩映在竹影里,风过时竹叶簌簌,声音清淡而绵长。
      这里毗邻京郊,熹皇定都那年,亲自陪季原在洛都城里选址建府,因他一眼便看上此处生机勃勃的野竹,熹皇便将竹林和整个风陌巷赐予他造府。
      季原征战南北时,其帐下颇多能人奇士,追随者众。新朝建立后,这些人里多有表示不愿踏足官场,便迁来此处,与他毗邻而居。他们大都持身立事,各有门庭,是以虽听命于他,却不愿依附。
      其中最出类拔萃的,以各自黄道十二星辰为代号,平日里各营本业,关键时听候传召。
      季原自己无家室所累,兼之不喜繁复。是以官阶虽高,其府邸规格尚不及洛都城里寻常大户,最初的风陌巷,很是冷清。直到十二星辰与其他人来此安家落户,新徙者形形色色千姿百态,未及一载,此地已人烟辐辏,市井渐喧。原先的荒凉之态,早已是昨日黄花。
      是以后来人们常道的“风陌巷”,不仅仅是地名,也指代季原及其声威势力。
      小贝壳站在府门前,蓦然觉得鼻尖发酸。数月前她还是乡间无人问津的孤女,如今却来到皇都,这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情。秋风送来竹叶的淡淡馨香,清爽一如季原袖间的味道。
      她想起爹娘说她天生石头心,是个不会流眼泪的古怪孩子。可此刻,她的眼眶竟毫无预兆地热了。脑子里奔过许多旧事,却都像隔着薄薄的雾,抓不住也触不着。她深深吸进一口气,跟着季原跨进门槛。
      府内占地约四顷,以钟山院为中轴,西向是露天演武场,再过去便是连绵的后山竹林。东边议事堂的飞檐在巨樟浓荫间露出翘角,北面藏书阁的窗棂上糊着桑皮纸,在日头映照下透出暖融融的黄。最南面是白墙黛瓦的小院落,青砖漫地,景致颇为幽雅。
      府内一派阳刚气质,四处皆可见参天巨树和颀长绿竹,偶有亭台,都显得古拙大气,无丝毫局促之态。
      穿过长长的风廊,梁柱间掉落的光斑映在青石地面上,一路蜿蜒向南。兰泽的声音在她耳边絮絮不休:“自今日起,你就是风陌巷的人了!你可有大名?唔……没有?那得起一个响亮些的。‘蓼彼萧斯,零露浓浓’,叫露浓可好?‘缟衣茹藘,聊可与娱’,衣茹也不错。‘采芳洲兮杜若’,芳洲清雅,‘沾繁霜而至曙’,繁霜也蛮好……”他掰着指头数得不亦乐乎,却被季原一掌拍在肩上打断。
      “功课不错。”季原含笑看了他一眼,转而低头望向身侧的女孩,“不过我觉得简单些好。风陌巷里竹子最多,往后你便叫竹陌吧。”
      女孩扬起脸,正对上男子温煦带笑的眉眼,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阳铺满庭院,泼洒得光明无处不在。
      女孩悄悄朝他挪了半步,那不知是来自廊下竹叶还是他衣衫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端,在心尖上轻轻挠动。她脚下轻盈得似要离地飞起,嘴里却低声道:
      “嗯,我就叫竹陌。”
      季原并未察觉她那些洄转盘旋的小心思。他继续道:“我这里没有供奉起来的大小姐,也不缺丫头奴婢。巷口朱夫子每日在席华阁设学堂,明日起你便与他们一道去听。若有什么旁的想学,差人来我书房知会一声便可,每日申时到戌时,我都在那里。”他转头吩咐管家,将南边那座清幽的小院收拾出来给竹陌住下。
      管家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眉眼里总含着三分笑意。兰泽与他甚是相熟,一口一个“谢大叔”地叫得十分热络。兰泽向来当这太傅府如自己家般,趁季原离开,便径自拉了竹陌到他常去西江台,又指明要上几味果子糕点。风陌巷里有位异族厨娘,她烹制的点心冠绝京城,很得端木大少爷欢心。
      看到女孩接连吞下两只枣泥馅的栗子糕,还想要伸手去拿盘里的最后一块,兰泽笑眯眯地递过去一盏果茶:“莫急莫急,你再尝尝其他的,待会晚膳还有好吃的。”
      似是真怕女孩吃多了点心积食,这边坐下不久,兰泽又嚷嚷着要去瞧她新居。
      槐院的确不负其名。庭中那株阔槐不知立了多少年头,枝干虬结如老龙探爪,叶子落尽后更显出筋骨峥嵘的气象。院门“槐远”二字乃是季原手书,笔锋疏狂,很是酣畅淋漓。
      入内是四合院的构造,正屋之外,尚有左右耳房和东西厢房,皆宽敞明亮。院子中间有处水井,巨槐下面有座小亭。
      谢管家领竹陌二人进门时,正屋里已忙得热火朝天。一个着藕荷色比甲的少女背对门口,正踮脚指挥小厮将博古架往东面挪,回头见竹陌走进,立即上前盈盈一拜。她自称紫珠,生得圆脸杏眼,咧嘴笑时露出两粒虎牙。
      闺房十分宽敞,是寻常大户小姐所居之处的式样,只那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很是扎眼,上头笔架砚台一应俱全,颇有这太傅府的风格。
      季原自进书房便再没出来,而兰泽还未等晚膳开席便被侯府赶来的下人“请”回他家府邸。
      是夜,竹陌躺在新铺就的绿檀床上,被褥是刚晒过的,干净柔软,散发着太阳的气味,六岁的女孩睡了有生以来最踏实的觉。梦里,她恍惚看见来路上那些灿烂的灯火在眼前流淌,却不知自己不过是命运棋盘上一枚无名的卒子,被轻轻拈起,放在了全然陌生的格子上。
      这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翌日仍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竹陌揣着新鲜雀跃的心思跨进席华阁时,季原却已随内侍打马入了皇宫。
      自熹皇免去太傅每日朝参,他往来紫宸殿的次数也愈发减少。此番刚回洛都便受诏入宫,定是与那青州城发生的事件脱不了干系。
      从宫门到大殿,沿途遇见的官员不少,人人向他拱手寒暄见礼问安,季原也都笑着应了。
      紫宸偏殿里是熟悉的龙涎香,熹皇坐在御案后头,手边一盏清茶浮着薄薄的白烟,那茶香混在龙涎里,倒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清寡。
      御史中丞姚文远正立在下首陈说青州之事,虽数月前便已回禀清楚,但此刻仍于激愤处嗓音微微拔高,熹皇却只垂目翻看折子,偶尔“唔”一声,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执金吾通传时姚文远的话头戛然而止。季原跨步入殿以后,熹皇抬起头淡淡地瞥去一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回到案前的奏章上。
      季原方行完礼,座椅便已妥帖地置在下方,近旁的内侍总管更亲手捧来一盏气味一模一样的香茶。落座以后,季原润过唇角,才听御案后那位不紧不慢地开口:
      “久不见子先,朕甚为惦念。近来身体可好?今年冬天来得早,朕瞧太医院李正己医术尚可,要不让他挑几个人去你府里随时候着?”
      话里是十二分的关切,面上却淡淡的没多余表情。
      “多谢陛下记挂,”他笑着去拨浮叶,“臣这副身子年年如此,陛下派御医来也是为难他们。倒是这茶不错,陛下若有喝剩下的,不如打包赐臣些,兴许比御医来得实用。”
      季原嘴上恭敬,实则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去。
      熹皇不置可否地“嗯”了声,转而又问起兰泽的近况。君臣二人你来我往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倒把姚文远晾在一旁。这位御史中丞是个急性子,两颊渐渐涨红,眼看着就要憋不住话。
      好不容易寻着个话隙,姚文远立刻转向季原,拱手时指节都泛了白:“太傅大人!下官有一事请教!”
      “姚大人请讲。”季原吹开一片茶叶,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自青州归来的按察使已复命,说亲眼见到太傅大人劫走叛臣卢临道幼子。”姚文远沉下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大人公然阻我都察院办案,意欲何为?那孽子现在何处?”
      青州一案事关重大,姚文远见识过天子的雷霆之怒,今日便当着熹皇的面,理直气壮地诘问上峰。
      “本官前些日子是离京过一阵。”季原语气懒懒,仿佛在说今日风大,“但只是受靖远侯所托,去并州寻端木家的小世子。未曾去过你口中的青州。”
      他迎着姚文远骤然惊愕的神情,不紧不慢地续道:“方才你说‘公然’,本官如何就‘公然’了?除开你都察院,还有人证能作证看到本官么?”他无奈地摊了摊手,“没有的话,你们人多势众,众口铄金,本官说不过,只好认了。”
      这话听着是示弱,实则推了个干净。姚文远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他万料不到季原会这般堂而皇之地抵赖,都察院的人证摆在那里,这位太傅大人竟像拂去衣上尘土一般轻轻揭过。
      姚文远下意识看向御案,熹皇正捏着茶盖在盏沿上慢慢划圈,天子的目光落在虚空处,分明是袖手旁观的意思。
      姚文远的心往下沉了沉,却到底不甘受制,梗着脖子道:“您竟然……你这是欺君!简直大胆!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青州城一案千真万确!太傅季原勾结叛贼、公然违逆、巧言诡辩、藐视君威,臣要……要参他一本!"
      “哦?”季原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抬起眼来。“这么说,姚大人不只谋青州那一桩案子,还意欲连着本官一网打尽?”他微微侧了侧头,“既然本官罪名已定,那敢问陛下,是否要下令将我拿入天牢,好细细拷问定押?”
      这话是朝着熹皇问的,那位终于停了划盏的动作,抬起眼皮淡淡地睃过来。君臣二人隔着袅袅茶烟对视一瞬,熹皇说了声“子先言重了”,便再不开口。
      季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姚文远。这一次他不再笑了,声音亦不大,却自有沉沉威压从话语里漫出来:“姚大人既提到卢临道一案,本官也有几处疑惑想要请教。叛国罪名兹事体大,都察院是怎样越过刑部和大理寺大包大揽独自办案的?如何探查,如何求证,如何定罪,又如何量刑的?这里面想必十分复杂,姚大人可细细说与我听。”
      季原眸光灼灼地直钉御史中丞,姚文远一介文官,哪经得起他咄咄相逼。只觉得额上沁出细汗来,后背的官袍也潮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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