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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三人六目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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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落脚,季原便急命樊光去搜罗镇上老参,樊光领命而去,待侍卫身影没入巷口,季原方转身入内,将那醒来后神思恹恹、呆然不语的少年安顿在东厢。
少年面上无甚血色,瞳孔空茫,仿佛魂魄尚留在青州那场血火之中,季原也不多言,只阖目浅睡于隔间方榻之上。
兰泽虽满腹好奇,却也知趣,蹑足退出,并不去扰他。片刻后,大少爷领着小贝壳,轻手轻脚溜进少年屋中,二人围坐榻边,使尽浑身解数想引那面无表情的少年开口,然少年只怔怔望着梁间垂下的蛛网。
不出半个时辰,樊光便已归来,不仅带回镇上药铺所能搜罗到的所有老参,更兼备齐了车马干粮以及一行人的全部行头。他先将老参交与厨下煎煮,又细细检视过马匹蹄铁、车轴膏油,方轻步走至季原房外,正欲低声回禀,屋内已传来沉沉一声:“进来。”
季原倚案而坐,简略述说青州变故,便命樊光传令十二星辰,即刻散去各州,配合当地暗桩,重新清查近半年来所有飞鸽传书,但凡字迹、墨色、封蜡有半分异样,一概甄别。
同时,将旧有信号尽数升级,改用最高级别的鹰隼传讯,每五日汇总上报风陌巷,重大事宜越级直呈于他。
最后,季原抬眸道:“卢临道临终所托,此子须送至能收治养伤之处。你与端木他们三人,就此打道回洛都罢。”
樊光垂手而立,目光却落在季原眼下那片泛青的倦色上,心头一紧。他少有违逆,此时却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属下虽不济,但护住那位公子离开此地,尚可勉力而为。请大人顾惜自身,先行与端木少爷他们回京休养。秋深露重,您这连日奔波……”
季原缓缓摇头:“吴征合心思慎密,既已动手,恐留后招。你不是他对手,端木二人更不能在此久留,还是兵分两路比较妥当。”
樊光急道:“可是,过了九月初三,大人若不去珈蓝寺,只怕今年冬日又是一场熬煎——届时,岂非正中他人下怀?”他声音微颤,眼中满是忧切。
季原闻言,嘿然一笑,面上峻色如刃:“生死有时。眼下我的时辰还未到,便任谁也莫想它提前。”他抬手止住樊光欲再开口的势头,却不料,隔壁一直贴着墙壁竖耳偷听的兰泽与小贝壳,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哗地推门而入。
兰泽斩钉截铁地大声说道:“我们不会先行回京!你去哪里,我和小贝壳便跟去哪里。”小贝壳在他身后重重点头,乌亮的眼珠里映着窗外的霞光,嘴角抿得紧紧地。
怕季原拒绝,兰泽又急急补上一句:“看在端木家的份上,那按察使再大胆,也绝不敢对我动手,所以我们绝不会是你的拖累!”
他说得理直气壮,心下却暗忖:有热闹不凑,岂不是辜负了这般风云际会?他自幼便爱追着奇事跑,越凶险越觉有趣,此番更兼仗义之心,哪肯半途而废。
季原望着面前这两张执拗的面孔,不由头疼——端木少爷人小鬼大,古灵精怪,每每遇事总要插上一脚,自己回回都只有举手投降的份。若此刻拒了,保不准这小子会想出什么刁钻主意,偷偷尾随在后,届时遇上意外,反更棘手。
至于小贝壳……此时多她一个,倒也无甚大碍。
三人六目殷殷望来,季原终是微微一叹,颔首应允。
卢家小子体弱,经不起长途颠簸,季原一行只得加扩马车,又寻来当地游商的衣衫,乔装作客商模样,悄悄向南方而去。
此后半月,全仗季原以内力续命,兼以老参吊着元气,才教那少年不至半路断了气息。可任凭兰泽沿途使尽百般花样,逗他说话,那少年始终缄口不言。兰泽一度疑心此人天生哑疾,后来见他虽不言语,却于旁人说话时眼角微动,方知不过是心门紧闭罢了。
倒是小贝壳时时跟在樊光身后,话虽极少,却从收拾整理、照顾病患,到喂马洗刷、野炊生火,样样都能够熟稔胜任。连日奔波,星夜兼程,她小小年纪,倒不曾喊过半句辛苦,很是令人刮目相看。
马车穿州过府,愈向南行,天地愈见葱茏。道旁杨柳渐密,溪流纵横,行人衣着轻软,言语温软,连市集上的叫卖声都比北地多了几分婉转。山势也不似北地那般雄浑莽苍,而是层层叠叠,堆青叠翠。端木兰泽初履南疆,每日的兴趣便不再是卢家那闷葫芦,而转向窗外不断变幻的奇山秀水之中。
这日晌午,总算离目的地近了。
初秋的南方已起凉意,愈往山谷深处行去,愈觉空气清冽如泉。谷地从外面看似乎无迹可寻,深得隐蔽之妙,然而穿林过桥后进入内里,却有豁然开朗之感。
东西南三面视野极阔,百丈外山势叠起,数座青峰直插云霄,隐隐与天相接,那气魄竟丝毫不逊北地之壮阔。而足下山坳凹入一处幽谷,绿暗红稀之间,奇花异草错落而生,石壁苔痕斑驳,泉声叮咚入耳,像是一幅泼了翠的青绿山水,忽然活了过来。
兰泽平生好动,曾于古籍中读过昆仑之胜,此刻亲临其境,不由得惊呼连连,他跳下车去,四面环顾,恨不能将满目风光一并吞入胸中。
不过,天下人皆知,此地出名的远不止山水。距此不远,半山云深处,便坐落着那座传承数百年、声名赫赫却避世独立的长风书院。
南地物产丰饶,连这一处小小山谷也格外清俊——春夏之际,山顶积雪消融,化作细流潺潺而下,汇聚溪涧,滋润得两岸松柏苍翠欲滴,更时常可见小兽探头饮泉,禽鸟争鸣枝头,偏僻却绝不寂寥。
兰泽出身豪族,自幼见惯精巧园林,此时一眼便瞧出,此地虽貌似天成,实则草木布局、溪石错落,皆暗合匠心,绝非偶然。
及至看见溪畔凉亭旁那一排木屋,众人更是了然。
兰泽环视周遭,回头欲问季原。不料后者自踏入此境,倒似归家一般熟稔,径直招呼众人进木屋安顿,又挽起衣袖,亲自与樊光、小贝壳一道洒扫除尘。
房屋简而不陋,物件归放齐整,布置得也颇为清雅,只是久未人居,积灰满案。
午膳方罢,季原吩咐樊光三人留守,自己则负上卢家遗子,独自向书院方向而去。兰泽闲来无事,便拉住樊光盘问此地来历。经不住他三番五次磨缠,樊光倒也和盘托出。
世人皆知季原于天下大战时横空出世,名震八荒,却少有人知其师承,他本人更是对此三缄其口。却原来,他自幼在此山中的长风书院长大,师父便是前代掌院的兄长。
书院门风自成一脉,弟子非但习儒修文,更兼习武艺医术,自幼便被教导胸怀苍生,正己守道。然四百年前祖师立下规矩,门下弟子贵精不贵多,法度森严,时日一久,便渐渐断绝了与红尘往还。外人只凭“长风书院”四字揣度其为儒学道场,却不知其底蕴之深,远非寻常书院可比。
前代掌院谦和儒雅,不重武道,而季原的师父却是地道武痴。季原自小随其长大,于武学一道天资绝伦,不仅早早青出于蓝,更被公认为书院古往今来第一高手。
少年时,他曾因受掌院训斥,负气下山,不曾想一脚踏入战火连天、满目疮痍的乱世。彼时大乘诸侯割据、日月倒悬、百姓流离、白骨露野,他空负一身惊世武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间惨剧上演,再掉头回山隐居。
他不甘,也不愿。
后来得遇十六皇子,季原与他彻夜长谈,论及天下苍生,万物归一,最后,终是按捺不住胸中热血,咬牙破出师门,仗剑投身烽烟。
八年征战,他终于辅佐那人一统天下,自己也成为耀世将星。然天下既定,他虽有济世之心,却厌烦庙堂之争,又因当年不得已破门而出,始终引为心头至憾。
他自知体质异常,自幼由师长以药石精心调理,后又延请天下名医,皆道此胎里之疾难愈,料想至多不过三十而终。
生命既已进入倒计时,他便回到此处,筑起这座木屋,想着有朝一日能厚颜恳求书院将自己重列门墙。然他也深知,师长们性情执拗,此事多半难成。于是择了这处僻境,预备在近邻之地度此残生,也算是种慰藉。
言及此处,一直静默旁听的小贝壳忽然开口:“这是什么病?难道所有郎中都治不好么?”
樊光叹了口气:“听大人说,此病乃是天生。他武功虽高,平日里能将体内浊气压在曲泽、风池、太渊、玉堂四处大穴,只每年冬至前后最为凶险。这些年得空鸣神僧为他调理,倒是发作得少了,只是我担心……”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小贝壳与兰泽都明白,他们来的路上便为此争执过。空鸣与季原约定的诊治之期,正是这两日,而今已然错过。待到寒冬,季原便只能独自扛过那蚀骨之痛。
至于季原为何要带众人来此,他虽未明言,兰泽与樊光却多少心知肚明。
卢氏满门惨遭屠戮,不论熹皇意图如何,都是打算瞒过风陌巷的。此刻若将卢家遗子藏在别处或贸然带回洛都,只怕再生枝节,横生变数。
未查清真相之前,装聋作哑是最稳妥的法子。
然卢家子伤势太重,非当世名医不得根治,而那些数得上名号的医者,又极易因此事受牵连。季原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唯有托付给长风书院才最妥帖。
都察院的人,绝不会想到此处竟是他师门所在。纵使查到这里,以书院之能,也足以应对。
只是,他数年徘徊山门之外,始终不敢贸然上山恳求,如今为了一个旁人,却不得不将唯一的机会拱手让出。此后,再想开口谈回归之事,只怕难如登天。
樊光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中不无唏嘘。
而小贝壳却在听完之后垂下头去,沉默良久。檐外秋风拂过溪面,吹动她鬓边碎发,她轻轻握了握拳,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