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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是殿下的 ...


  •   裴衡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了中午。
      他感觉自己身上很是黏糊,昨晚的梦里觉得自己一会儿在海里,一会儿在热油上。
      想来,应该是发了热,流的汗,他又不喜旁人近他的身,就只有自己醒来再清洗一番。

      “公子,你可算醒了,奴婢给你打了热水,猜到了公子应该想更衣。”纸鸢听见了房间里有一些声响,就带着侍女将热水打到了裴衡房间里。

      裴衡侧身下榻:“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公子从昨日夜里睡到现在,也不算很久。”纸鸢看了看裴衡状态挺好,又开口搭话道:“不过公子可能有所不知,昨晚珩王殿下守了你一夜,直到早上去上朝,现下应该在太子殿下那。”

      裴衡抿了抿唇,心底轻叹了一声。我知的。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还记得昨晚叶岚朝和他说的话,还有,迷蒙之中,赵庭佑的那一双眼眸。
      月光倾洒入窗,他的一双眼眸像一潭秋水,流转波光。
      他想看清楚那双深邃眼眸下藏匿的情绪,却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蒙住了眼。
      殿下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低低地轻哄自己。

      裴衡一瞬间又觉得心底涌起了一股躁意,那种躁意,是想要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纱,拨开那一片缭绕的云雾。
      他垂眸看着木色的地板,指节握成了拳,平复了下心底的那股冲动,最终,化成了眼底的暗光。

      热水的雾气缓缓上升,待泡了一个澡,换了一身衣物后觉得自己周身气爽。

      房门被从外向内推开。
      叶岚朝走了进来,正看见裴衡卧在床上用帕子擦着自己的头发。
      叶岚朝向他走了过去,“可还在咳嗽?”他伸手就想要去摸摸裴衡的额头。

      但裴衡的脑袋轻轻一躲,让叶岚朝的手摸了个空。
      叶岚朝看着扑空的手,愣了愣。

      裴衡像是为了掩盖过去这一瞬间的尴尬,连着开口道:“连累九朝哥了,我没想到上一次的风寒竟没完全痊愈,喝了些小酒,就被诱发了出来。”
      他嘴角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仿佛忽然发起了高烧也不过是小事一桩,更不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他半靠着床檐,一只手轻轻地拨弄湿发,白皙的皮肤更衬得细嫩,整个人透出一股风流蕴藉的意味。

      叶岚朝看着裴衡这个模样,又觉得有些牙痒。将顿在空中的手收了回来。“你可是真心实意觉得连累了我?”
      裴衡弯了弯眸子,眼底蕴着星辰,嘴角携带的弧度更甚:“九朝哥听我话语里的诚心,我自是不能更真心悔过了。”
      叶岚朝发出一声嗤笑,“我只听见了你那肚子里坏水晃荡的声音。”
      裴衡笑音缭缭:“九朝哥何时也变得这么幽默了。”
      叶岚朝摇了摇头,坐到了圆桌旁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壶茶:“你啊…你。”

      原本叶岚朝经年未见裴衡,再见时还觉得他沉稳低调了许多,没想到,不过是虚晃一枪的表面。

      “子秋,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想通过自己发病来试探殿下对你的心意?”
      裴衡轻轻靠在床边,也懒得为自己辩解,只开口道:“又被九朝哥看穿了。”

      伴读的四人里,从小就裴衡的性格最骄纵顽性,如果说他们四人应该是要围绕着赵庭佑转,那么赵庭佑却有绕着裴衡转的意味。

      珩王殿下对他的宠溺几乎是有些无下限。
      但其他人不知道是因为珩王殿下本身性格温润宽厚,还是因为裴衡确实特殊。
      因为珩王殿下身边再没有除了裴衡以外第二个这般骄纵的人去试探。

      “那结果呢?你可放心了?”叶岚朝望向裴衡。

      裴衡笑了笑,“放心了。”

      叶岚朝看着他,总觉得裴衡话语和表情之间有总说不出来的意味。有点像是在敷衍自己,又像是心不在此。

      其实裴衡自己也没有想到,原本应该是差不多已经痊愈了的风寒,居然因为一点小酒又诱发了出来,来势汹汹,将他直接干倒在了床上。
      他其实更不愿意,麻烦了殿下。

      “公子,该喝药了。”纸鸢端着药汤走了进来。
      “纸鸢,我病已经好了,不必再端药进来。”裴衡眼睛眯眯,故作轻松说道。
      “公子,这药不苦,是珩王殿下宣了太医院的医师重新开的方子,你试一试吧。”

      旁边的叶岚朝听了,也开口搭话:“那药自然是不苦了,里面加了一昧红心甘草,此药材极为珍贵,基本只有圣上、太子殿下可用的。”

      裴衡却没觉得受宠若惊,颇有些没心没肺地笑了:“那我也算因祸得福了。”
      他接过药碗,轻抿了一口,这药确实没有涩意,甚至带了些甘甜。

      叶岚朝听着他没心没肺的话,又看着这副金贵之躯喝药都要喝甜的,一瞬间只想捶胸顿足。
      知道的是裴衡当了赵庭佑的伴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赵庭佑供了个菩萨。
      真不知道当初裴衡是如何被选上,指定成为了殿下的伴读的。

      裴衡喝完了药,就将腰背部靠在了床垫上,叶岚朝最终千言万语都只化为了一句:“子秋,不要因为谣言就误解了殿下的一片真心。”
      裴衡嘴角掀起了一个浅淡的弧度。
      “劳九朝哥费心了。”
      他又开口道:“我明白的。”

      叶岚朝最后又看了眼他,只见裴衡眉眼平和,低头翻阅着手里的书册,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恬静安详的意味,你如果只是这样看着他,决然想不到他的性格竟会张扬纨绔。

      那种巨大的反差感集结在了他的身上,让人看不清、摸不透。给人距离很近,但又很远。
      像水中月,镜中花。

      叶岚朝走了。

      等赵庭佑来的时候,已经月上枝头。
      他听纸鸢说裴衡正在庭院里赏花喝茶。
      荒唐。赵庭佑心想道。

      夜里的气温比白日更低,寒风簌簌,他踏步走入庭院,只见裴衡坐在腊梅树下,身姿风流轻盈,抬手倾倒瓷壶里的茶水。
      “殿下,请。”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眼睛分外明亮。

      赵庭佑驻足凝视着他,末了,缓步向他走进,巨大的身型将坐着的裴衡笼罩在阴影之下,披风落在了他的身上,包裹住他轻薄的身躯。
      “进屋吧。”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像砂纸磨过。

      裴衡抬眸望向身后之人,他并不习惯仰视的角度,这会让他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他站起了身。“夜风能够让我变得清醒。”裴衡笃然开口。
      “歪言邪理。”赵庭佑开口的语气很浅,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裴衡缓缓抬手抚上了赵庭佑的肩:“殿下,天冷的时候,这个地方还会疼吗?”
      赵庭佑眼皮微动,眸光烁跃,他几乎不用再开口询问,就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

      是他十二岁那年,在冬猎的时候,替裴衡挡下的那一箭落下的旧伤。
      当时,从来不让他人触碰的裴衡,第一次窝在了别人的怀里,他颤着手,再看指尖,猩红一片。

      “殿下!”
      “五皇子!”所有人都向他们涌去,他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大臣们惊恐的喊语。
      但赵庭佑说,“无妨。”冷汗将他的后背都浸透。

      他只在想,如果他不挡这一箭,那尖锐的箭头,刺入的便是裴衡的心脏。

      “不疼。”赵庭佑缓缓开口。
      “撒谎。”
      “若是不疼,那为何上次我去你的书房,看见桌上有一瓶羌活散。”裴衡目如炬火,一双眼睛亮如辰星。

      “殿下是不是从来不打算向我坦诚。”裴衡缓缓开口,“若殿下说不疼,其实就是疼,殿下说厌恶我,其实,就是喜欢我。”

      赵庭佑眸孔微震,呼吸都乱了一拍,慌乱地垂下了眼。

      裴衡看见他这个反应,反而笑了。
      “看来殿下是知道,外界说我骄纵风流,纨绔成性,让珩王殿下厌恶了我的传闻?”

      赵庭佑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我原本认为这话说得荒唐,我裴衡虽然性格无拘,但自认算不上纨绔之流,不过一些风言风语越说越大,添油加醋,我原本也不甚在意,我在意的不过是…”裴衡停顿了片刻。“殿下你回避了我。”

      赵庭佑的一双眸子在月下深如沉海,他手指微动,牵连着他的一颗心。

      裴衡笑了笑,“我在想到底是谁狗胆包天,挑唆我与殿下之间的情谊。”
      裴衡静静开口。
      “然后我去查,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这人做得极为隐秘,但不小心,还是被我抓到了马脚。”他一字一句道:“殿下,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赵庭佑已经有些不想再听下去了,他错了裴衡直视的视线。

      “我查到这谣言,源头竟是珩王府!”裴衡说到这里,几乎是笑了起来,当时的不可置信仿佛就在昨日。那散布谣言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他赵庭佑!

      他目光如火,紧紧盯着赵庭佑的面庞,不想错过他的一丝神色。
      但赵庭佑只是紧抿唇角,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当时想,殿下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缘由,我便按兵不动,伺机而行。”裴衡像是不希望自己表现得太生气,所以嘴角仍挂着些弧度。“直到前段时日,我收到了宫内传来的消息,圣上,可能快不行了。”

      “殿下,为我下了好大一盘棋。”裴衡脸上的笑意再也挂不住。

      原来这谣言,重要的不是他裴衡有多风流、是多么纨绔,重要的是珩王殿下与他不和!

      世人皆知,这皇城里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太子与晟王明争暗斗,恪王闵王想螳螂在后,他赵庭佑是早早站队了太子殿下,位于这风潮浪尖之上。
      可他,却想将裴衡推开,让他远离这朝堂争端。

      赵庭佑与他不和,自然,裴衡的阵营也就模糊了起来,他背后代表的裴家就变得高深莫测,旁人不敢妄动。
      正如其他世家那般,明哲保身,隔岸观火。

      裴衡嘴角扬起了一丝苦意,“叶岚朝来和我说,让我要相信殿下,不会受到谣言挑唆。可我若告诉他,这谣言本身是殿下授意,你猜,他的表情会是如何?”说到这里,他几乎又忍不住笑了。
      “我从未不信殿下,却是殿下,不曾信我。”不愿我踏入这场纷争,不愿我因为他的立场而站定立场,不愿我因他……受到伤害。

      “子秋。”赵庭佑的声音有些低哑。他终于张开了口。

      到了这种时候,任何辩白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你可知,那些跟随政权争夺者但最终失败了的追随者最终的下场吗?”

      裴衡望着他。

      他有些哑然。“流放都是少见,大部分都是五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他说到这里,几乎有些说不下去,他的一颗心脏跳动得太快太急,仅仅是说到这个“死”子,他就觉得自己根本承受不了。

      “殿下,你凭什么会认为,我裴子秋肯独活?”裴衡打断了他。
      如果连追随者都已如此,那更不必提身处于漩涡中心的他了。
      他目光如炬,一双眼直直瞧着赵庭佑,那些云和雾都像是拨见天光般散开,亮如明镜,让他在月下无所遁形。

      “我这条命,在殿下为我挡下那一箭时,就已经归于殿下了。”
      赵庭佑心头一颤。
      “我生,是殿下的人,死,亦是殿下的鬼。”裴衡望着他,一字一句开口。

      赵庭佑望向裴衡看自己的目光,他的心像是被人攥在了手里,握紧了,变得疼,握松了,又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是要掉泪,还是该笑。

      他的呼吸声很重,他重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失过态,寒风撩起了他的发丝,两人月下的影子重叠、交缠。分不清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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