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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朋友之间 鬼婴安葬后 ...

  •   鬼婴安葬后的第二天,刘夫人在正厅设了席面,专程答谢葛家爷孙。
      菜是府上厨房精心准备的,摆了满满一桌。刘夫人坐在主位,亲自给葛瞎子和葛云斟了茶,又让丫鬟端上一个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银锭,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
      “老先生,小公子,”刘夫人的声音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眼底的青黑也淡了,“这些日子辛苦二位了。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收下。”
      葛瞎子看了一眼那匣银子,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慢悠悠地端起了茶碗:“夫人客气了。事情还没彻底了结,老朽需再叮嘱几句。”
      刘夫人微微一怔:“老先生是说……”
      “曹姨娘那边,身子还没好全,心上的病更需要养。”葛瞎子呷了口茶,“夫人若是有心,找个靠谱的大夫给她看看,开些安神定志的药。再找个人陪她说说话,别让她一个人闷着。至于那个小厮,按府上的规矩办就是了,老朽不多嘴。”
      刘夫人怔怔地听着,眼眶微微泛红,点了点头:“老先生说得是。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也跟曹姨娘说了,让她安心养着,等身子好了,东厢房还给她留着。她想住多久都行。”
      葛瞎子“嗯”了一声,放下茶碗,这才看向那匣银子:“至于这个,老朽就收下了。不过用不了这么多,夫人留一半,给曹姨娘添些补品吧。”
      刘夫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葛瞎子那双灰白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让丫鬟把匣子拿下去分成了两份。
      葛云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没怎么插嘴。他注意到今日少了个人——邢荣今天没来。
      倒也不意外。那个人看上去就不爱凑这种“答谢宴”的热闹。
      吃完饭,葛云帮着爷爷收拾东西。桃木剑、铜钱、签筒、剩下没用完的符纸,一样一样装进包袱里。那面杜门旗昨天已经化掉了,剩下的七面旗叠好收进布袋,留着下次再用。
      “爷爷,”葛云一边系包袱一边问,“咱们今天回去?”
      “嗯。刘夫人安排了马车,下午送咱们回村。”葛瞎子坐在椅子上,眯着眼晒太阳,像一只餍足的老猫,“怎么,舍不得走?”
      “谁舍不得了。”葛云嘟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他确实有点舍不得。但不是舍不得刘府,是……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下午,马车在刘府门前等候。
      葛云扶着爷爷上了车,自己刚准备爬上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葛云回过头,看见邢荣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墨色的袍子,头发高高束起,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只是嘴唇还有点发白。他走到马车旁边,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往葛云怀里一塞。
      “什么东西?”葛云低头看了看。
      “桂花糕。”邢荣别过脸,不看他的眼睛,“厨房做的,多了,吃不完。”
      葛云打开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做得精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刚出锅不久。他抬头看了邢荣一眼——这人的耳廓泛着不自然的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多了?”葛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多了六块?”
      “你吃不吃?不吃还我。”邢荣伸手要抢。
      葛云把油纸包往怀里一藏:“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邢荣“哼”了一声,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马车夫已经坐在车辕上了,手里的鞭子晃来晃去,等着出发。
      “走了。”葛云先开了口。
      “嗯。”
      “你那伤还没好利索,药别忘了喝。”
      “知道。”
      “别再往外跑了,养几天。”
      “你管得着我?”邢荣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家住哪儿来着?”
      葛云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万一我想去呢。”邢荣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耳朵尖那点红还没褪干净。
      葛云看着他,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他把那股异样的感觉压下去,故作镇定地说:“葛仙村,进村往东走,最边上那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树。”
      “记住了。”
      “你别来了,我家庙小,装不下您这尊大佛。”
      “我去不去是我的事。”邢荣说,“你管不着。”
      葛云翻了个白眼,转身爬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邢荣还站在原处,双手抱胸,目送着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拐上了主街。
      直到马车拐弯,那个墨色的身影才从视线里消失。
      葛云放下帘子,靠着车壁,把怀里的油纸包打开,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香,在嘴里慢慢化开。
      “爷爷,你吃不吃?”他把油纸包递过去。
      葛瞎子闭着眼,摆了摆手:“你吃吧,爷爷牙疼。”
      葛云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回到葛仙村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葛云每天早起挑水、做饭,吃完饭跟爷爷学一会儿东西,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翻旧书。田埂上的风还是那个吹法,村口的老树还是那个站法,一切都跟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但有一样不一样了。
      邢荣真的来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葛云正在院子里劈柴。他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抬头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墨色衣袍,手撑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劈柴呢?”
      葛云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差点脱口而出“你瞎吗”,想起爷爷教导的“待客之道”,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邢荣走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一圈,像是在参观什么稀奇物件。“这就是你家?”
      “嗯。”
      “确实挺小的。”
      葛云深吸一口气。“嫌小你可以走。”
      “我又没说嫌弃。”邢荣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翘着腿,“有茶吗?”
      葛云看着他,在心里把“待客之道”四个字默念了三遍,转身进屋倒了碗茶出来,往邢荣面前的石桌上一搁。
      “喝。”
      邢荣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什么茶?苦的。”
      “村口老树下挖的树根泡的,爱喝喝,不喝拉倒。”
      邢荣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可以啊葛云,现在对我这么不客气了。”
      那天邢荣坐了小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葛云一眼,那眼神让葛云莫名其妙地有点发毛。
      第二次来,是三天后。
      这次邢荣带了一包点心,油纸包着,上面还系着红绳。他把点心往石桌上一放,还是说:“府上厨房做的,多了,吃不完。”
      葛云打开一看,是酥糖,做得精致得不像“厨房多了”的东西。他抬头看了邢荣一眼,邢荣正望着别处,耳朵尖微微泛红。
      “……谢谢。”葛云说。
      “不用谢,反正也是要扔的。”
      葛云忍住了把酥糖糊他脸上的冲动。
      后来邢荣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隔两天,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连续几天都来。他来的时候有时带点心,有时带些古怪的小玩意儿——一个会转的风车,一匣子颜色齐整的宣纸,几本葛云没看过的书。
      葛云问他哪来这么多东西,他说:“府上买的。”
      “你表舅母知道你天天往外跑吗?”
      “知道。”
      “她不拦你?”
      “拦我干嘛?”邢荣理所当然地说,“我又不是她的囚犯。”
      葛云叹了口气,不再问了。他已经渐渐习惯了邢荣的存在。习惯了这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虽然每次都嫌苦。习惯了这个人看他劈柴,每次也不说帮帮忙。习惯了这个人偶尔蹦出一两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然后自己生闷气,但又不真的生气。
      葛瞎子对此不置可否。邢荣来的时候,他就在屋里待着,偶尔出来打个招呼,也不多说什么。有一次葛云忍不住问他:“爷爷,你不觉得那个邢公子烦人吗?”
      葛瞎子捻着胡子,慢悠悠地说:“来者皆是客。人家每次来都带东西,你还不给人好脸色。”
      “他算什么客人,他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
      葛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上来,只好把后半句咽回去。“没什么。”
      葛瞎子看了他一眼,灰白的眼珠里带着一丝葛云没注意到的、意味深长的光,没有再问了。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葛云。”
      “又怎么了?”
      “你说你是在仙翁庙门口被捡到的,你小时候肯定很可爱吧,不然你爷爷一看是丑八怪肯定不捡你了。”
      葛云愣了一下:“你是不是讨打!”
      邢荣笑着别过脸,“改天你带我去山上看看。你不是说那庙里的仙翁挺灵的吗?”
      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说完就想走。只是到了门口还在喊:“你明日别出门,我还要来的。”
      墨色的衣袍在暮色里渐渐看不清了。
      葛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晚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冷香,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还没翻完的书,忽然发现从刚才起就一页都没看进去。
      “明天还来?”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转身走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葛瞎子在屋里喊“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来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空荡荡的,只有暮色在一点一点地往院子里灌。
      他收回目光,走进了屋里。
      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葛瞎子已经坐下了,正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头都没抬:“那小子走了?”
      “走了。”
      “明天还来?”
      “……嗯,还来。”
      葛瞎子“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葛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饭碗,扒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爷爷。”
      “嗯?”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葛瞎子抬了抬眼皮,灰白的眼珠对着葛云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怎么了?”
      “他——”葛云张了张嘴,想说他老往咱们家跑什么,想说他又不信这些东西来干嘛,想说他说要走的时候那副表情……
      但话到嘴边,全变了。
      “没什么。”他又端起饭碗,低头扒饭。
      葛瞎子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在碗沿后面,弯了弯眼睛。
      吃完饭,葛云收了碗筷去灶房洗。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水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他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摞好,搁在碗架上。
      然后他站在灶台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个人的嘴,从来不说软话。但他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说另一句。
      葛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灶房。
      院子里月色如水。他站在石桌旁边,伸手摸了一下邢荣每次坐的那张石凳。
      冰凉的。
      但明天,那个人还会来坐。
      葛云收回手,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邢荣站在院门口,别着脸说“万一我想去呢”的样子。还有他骑在马上回头,说“你明天等着我”的样子。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了一句:“有病。”
      但那个“病”字,说出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窗外月色正好。远处的仙翁山上,庙里的香火大概还没灭,青烟袅袅地升上去,融进满天星斗里。
      十一月的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葛仙村的屋顶,吹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吹过田埂上干枯的稻茬,吹进了葛云家的小院。
      灶房的门帘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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