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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化怨为安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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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葛云去了东厢房。
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院子里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东厢房的门窗紧闭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沉闷的草药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潮湿气息。
葛云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叩了叩门。
没有人应。
他又叩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很稳:“曹姨娘,我是葛云。前几日来府上做法事的那位。有些事想跟您谈谈,关于您的孩子。”
门内沉默了很久。久到葛云以为她不会开门了。
然后门闩响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消瘦的脸。曹姨娘穿着半旧的藕色小袄,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插任何首饰。她的眼睛红肿,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但她看向葛云的目光不是恍惚的,而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种早已做好准备、只等人来的平静。
“进来吧。”她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碎沙子。
葛云跨过门槛,走进了东厢房。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只有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屋子里的影子照得忽大忽小。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陈旧布料的气味,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曹姨娘在床沿上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腰背挺得很直。她没有看葛云,目光落在桌角那盏油灯上,像是在等什么。
葛云没有绕弯子。
“姨娘,”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来跟您说一件事。说完您自己判断。”
曹姨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今年春天您怀胎六个多月的时候,跟刘夫人要过安胎药。刘夫人派人去抓了。”
曹姨娘的身体轻轻一震。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葛云,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葛云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读了无数遍的卷宗:“那个去抓药的小厮叫刘福。他去了济和堂,抓了药,但回来的路上在酒馆遇见了熟人,被拉进去喝了几杯。喝着喝着,把送药的事忘了。”
“药在酒馆里放了一夜,被老鼠啃了。刘福第二天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不敢说,怕被责罚,就当没这回事。所以那副安胎药,从头到尾,没有送到您手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曹姨娘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她盯着葛云,像是在辨认他说的每一个字是真是假。
葛云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依然很稳,“刘夫人从头到尾,不知道药没送到。她以为您吃上了,以为您和孩子都好好的。她没有亲自过问,是她的疏忽,但她没有克扣您的药,也没有不想让这个孩子活。”
他说完后,就不再说话了。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曹姨娘的眼眶慢慢地红了。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那种哭法,是一点一点地红,一点一点地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翻涌,压都压不住。
“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句句属实。”葛云说,“刘福已经招了。我昨日亲耳听到的。”
曹姨娘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交叠在膝头的手背上,砸在那件半旧的小袄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她没有嚎啕大哭。她只是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葛云没有安慰她。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这个人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把所有的痛苦和恨意都堆在另一个人身上。她靠那股恨撑着,才没有在失去孩子的深渊里彻底垮掉。现在那堵墙被人凿开了一个洞,光从外面照进来,照见的不是仇人的面目,而是一场误会。
那种崩塌,不是一句“别难过”能接住的。
过了很久,曹姨娘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一直以为是夫人……是她不想让我生这个孩子……我……”
她没有说完。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葛云等她哭了一阵,才开口:“姨娘,您后来做的事——把孩子制成了复仇鬼婴——是跟谁学的?”
曹姨娘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底却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人戳中要害之后的、无奈的坦然。
“小时候在村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她自己都快忘了的故事,“听神婆说过。把孩子埋在带刺开红花的树下,用产血浇灌,九天之后,孩子的魂就会回来。”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孩子没了,夫人……我以为夫人害了他。我想让他回来,想问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是不是怪我……我不懂那些法术,我就是……想再见他一面。”
葛云闭了闭眼。
果然跟他猜的差不多。不是蓄意害人的邪术,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不知道那根稻草会变成勒住她自己和她恨的人的绳索。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回来了。”曹姨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可是他不是我认识的孩子的样子。他不会笑,不会哭……他只是……只是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我对他哭诉,他也没有反应……后来,夜里开始有动静,下人们说听见小孩子哭,夫人开始做噩梦……我知道是它,我知道是我把那个东西叫回来的,我觉得不安,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送走它。”
她的声音碎掉了,碎在最后一个字上。
“我不知道怎么送走它……我不知道……”
葛云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想起爷爷说的话——不是恶人,但做了恶事。她不是存心要害人,但她的痛苦和绝望,确实酿出了一场差点收不了场的祸。
“姨娘,”葛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那个孩子,已经被我爷爷收了。它不会再害人了。”
曹姨娘猛地抬起头,眼底有一丝光,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
“它……它还在吗?我能……我能看看它吗?”
葛云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葛云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邢荣正站在院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袍,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但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没散干净的倦意。阳光从屋檐上斜照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听完了?”葛云问。
“听完了。”邢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显得很认真。
“有什么感想?”葛云一边往客房走,一边随口问。
邢荣跟上来,走在他身侧,沉默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穿过回廊,走过花园的石子路,经过那面昨晚差点倒了的开门旗的位置——旗子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竿还插在土里,在风里微微晃着。
“我以前不信这些。”邢荣忽然开口了。
葛云脚步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现在也谈不上信。”邢荣的声音不大,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你刚才跟曹姨娘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之后觉得——”
他顿了一下。
“这整件事里,没有谁是故意的。我表舅母是疏忽了,小厮贪杯误事了,曹姨娘被恨意蒙了眼,招了不该招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也都做了错事。”
葛云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邢荣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眉峰微微聚拢,像是在想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我以前觉得,鬼神之事不过是江湖术士糊弄人的把戏。但现在我信——不是信鬼,是信你说的事里,确实有人需要靠神鬼来寄托着活着。”
葛云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邢荣被阳光照着的那半张脸。那张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有的只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的认真。
“你……”葛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他清了清喉咙,“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邢荣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夸你?你想得美。”
“那你刚才那段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邢荣把目光移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这个人,虽然搞的那套东西我搞不懂,但你做事,我看见了。你不是骗子。”
葛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邢荣。一个从来不信鬼神、从一开始就叫他“骗子”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说“你不是骗子”。
这句话的份量,比什么“我信了”都重。
葛云把脸别过去,不让邢荣看见自己的表情。他的耳朵又开始热了,热得他觉得今天的太阳大概比昨天大。
“……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去爷爷那儿拿东西,还要回东厢房。”
“我跟你一起。”邢荣说。
葛云转头看他:“你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邢荣理直气壮地说,“路又不是你家的。”
葛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只能闷头往前走。邢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葛云从客房取了杜门旗,又回到了东厢房。
曹姨娘还坐在床沿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腰背挺得笔直,像是等了他很久。她看见葛云手里那面杏黄色的旗子,目光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在这里面?”她的声音发颤。
“是,在这里面。”葛云把杜门旗放在桌上,旗面朝上,“它现在安安静静的,不闹了。”
曹姨娘伸出手,想碰那面旗子,手指在离旗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悬在那里,哆嗦着,不敢落下去。
“它……它还好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葛云看着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怨气散了,执念也就散了。现在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婴灵,不害人,也留不了太久。
“它很好。”葛云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不疼了,也不哭了。”
曹姨娘的手终于落在了旗面上。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
邢荣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双臂抱胸,看着屋子里的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葛云等曹姨娘的哭声渐渐小了,才开口:“姨娘,这面旗里的东西,不能一直留着。它需要安葬。”
曹姨娘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安葬?”
“挑个安静的地方,把它放出来,入土为安。它已经没有怨气了,放出来之后,会自己去该去的地方。”
曹姨娘用力点了点头:“我……我来选地方。我想……我想把它葬在一个有阳光的地方,它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带它出去晒过太阳。”
葛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好。”他说,“您选好了,我来处理。”
从东厢房出来,已经快到正午了。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整个刘府的院子照得亮晃晃的。葛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完了?”邢荣从后面走过来。
“还没。”葛云说,“怨气散了,事情还没完。得把它安葬了,才算真正了结。”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等曹姨娘选地方。选好了我过去。”
邢荣“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东厢房门口的台阶上,一个高一个矮,影子叠在一起,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幅不怎么工整的画。
“邢荣。”葛云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我说了很多话。”
葛云深吸一口气:“就是那句‘你不是骗子’。”
邢荣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但他面色不变,语气淡淡的:“怎么,感动了?”
“感动个屁。”葛云把脸别过去,“我就是想说——你也不是我想的那么讨厌。”
邢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像是冬天的河面被阳光照出了一道裂缝。
“你这话,”邢荣说,“我收下了。”
葛云没再理他,转身往客房走去。
身后传来邢荣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午,曹姨娘选好了地方。
太平镇外东南边,一棵桂花树下。那棵树不大,但长得端正,树下有一片柔软的草地。十一月的桂花早就谢了,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暖洋洋的,一点也不像冬天。
葛云帮着在树下挖了坑。曹姨娘抱着襁褓包着的她当初埋下的婴儿遗骨,亲自将那面杜门旗插在树旁,葛瞎子站在一旁,念了一段送魂咒。
杏黄色的旗面轻轻一颤。那团灰白色的雾气从旗面中渗出来,在桂花树下的阳光里缓缓舒展开。它不再是蜷缩着的了,它像是一个真正的婴儿那样,伸展了一下小小的手臂和腿脚,然后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晒太阳。
曹姨娘把手中襁褓放进坑里,跪在树下,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刘夫人站在她身后,眼眶通红,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团雾气一点一点变淡、变透明,最后在阳光里彻底消散了。
地上多了一个新的小土堆,此外什么也没留下。
葛云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小土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枯骨更生,皆起成人。经书里的话很美,但真正送走一个婴灵的时候,你才知道“枯骨更生”不是施法的结果,是活着的人,愿意放过自己。
他转过头,发现邢荣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
风吹过桂花树,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葛云觉得,他也在认真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一场送魂的法事。
葛云收回目光,低下头,把最后一捧土培在了那个小土堆上。
人祸已明,怨气已平。
这件事,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