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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燃香问心 邢荣说要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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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荣说要来,第二天果然又来了。
天刚亮,葛云还在院子里洗漱,就听见了马蹄声。他含着一口水转头,看见邢荣已经站在院门口了,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比平时高,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你这么早?”
“你不是说早点来吗。”
葛云把水吐了,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回屋换了身衣裳。
“今天还骑了马?有什么安排吗。”
“我回去想了想,咱们今日就上山,去仙翁庙!”
葛云一寻思,也没啥不行,就答应了,“好。”
出门的时候,葛瞎子还没起。屋里传来他均匀的鼾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小老头在打鼓。葛云轻轻带上门。
“走吧。”
邢荣没骑马。两个人沿着村后的山路往上走,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草叶,空气里有股清甜的草木味。鸟叫声从林子深处传来,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会。
邢荣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葛云跟在他后面,发现他今天的话比平时少。
“你怎么不说话?”葛云问他。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你这样不说话,我瘆得慌。”
邢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怕我吃了你?”
“你属狼的?”
“属虎的。”
葛云想起来,他之前给邢荣看过八字,确实算到过属相。属虎,比他还小半岁。难怪脾气那么差,他在心里想,但没说出来。
仙翁庙在山上,不大,青砖黛瓦,年头久了,墙根处生了厚厚的青苔。庙门两侧的石狮子被村民香客摸得油亮,门槛褪了红漆,露出里面干燥的木头纹。守庙的老头儿比葛瞎子还大几岁,正拿着扫帚在庙门口扫地。看见葛云来了,眯着眼笑了笑:“小云来了?来上香?”
“嗯。”葛云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进庙门口的功德箱里,又从香案上取了香。
老守庙人看了看邢荣,又看了看葛云,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去后院了。
葛云在葛玄仙翁面前跪下来,把香插进香炉里,双手在身前抱拳,闭着眼默默地念叨了一会儿。
邢荣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这是他第一次走进一座庙。他在葛云旁边的蒲团前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跪。
葛云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拜?”
“不拜。”邢荣说,“我说过进来看看,没说是进来拜的。”
葛云差点笑出声。这人死要面子。但他说过的话,倒是每一句都算。葛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在庙里的长凳上坐下来。
邢荣在他旁边坐下。
庙里很安静。葛玄仙翁的金身垂着眼,嘴角带笑,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香烟从香炉里升起来,悠悠地往梁上飘,把晨光搅成一团模糊的金色。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邢荣问。
“不告诉你。”
“不能说?”
“说了就不灵了。”
邢荣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葛云忽然开口了。“我是在这里被爷爷捡到的。”
邢荣侧过脸来看他。
“那个木桌。”葛云指了指庙门口的方向,“我爷爷说,我当时就躺在那儿,裹着一个水蓝色的襁褓,不哭不闹,睡得正香。”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襁褓里塞了一张纸条,写了我的生辰八字。没有名字,没有姓氏,什么别的都没有。”
邢荣没有说话。
“我爷爷给我取名叫葛云。跟他姓葛,名是他随便起的。”葛云笑了笑,“他说是对我寄予厚望,其实我知道是因为他觉得我脸软得跟天上的云似的。”
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意没到眼底。
“你想过找他们吗?”邢荣问。
葛云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了也没用。”葛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他顿了一下。“我爷爷说,他们把我放在庙里,而不是扔在路边,说明是有苦衷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
他没说完。
庙里又安静了。香烟袅袅地往上飘,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个弯,散了。
邢荣忽然开口了。“就这?”
葛云抬头看他,有点不高兴。“你什么表情?我说的是我的身世,又不是讲故事!”
“我知道。”邢荣打断他,“我的意思是,你纠结这个干嘛?”
“什么叫纠结这个干嘛?我从小被扔在庙里——”
“所以你爷爷对你不好?”
“当然不是!我爷爷对我很好!”
“那你缺吃缺穿了?”
“那也没有。”
“那你有什么好难过的?”
葛云被他噎住了。这人到底会不会安慰人?他深呼吸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不是难过,我就是偶尔会想,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想这个有什么用?”邢荣说,“他们不要你,自然有你爷爷要你。你要找也找你爷爷,找他们干嘛?”
葛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再说了,”邢荣别过脸,像是在看庙门口的什么风景,“被扔在庙里怎么了?你知道我被扔在哪儿吗?”
葛云愣了一下:“你也被扔过?”
“不是扔。”邢荣的声音闷闷的,“是我十岁那年,我爹带我去肃州。我嫌路上无聊,偷偷从马车里爬出来,躲在一个商队的货箱里。那个商队走了三天,我才被发现。”
“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我送到了最近的驿站,驿站的人认出了我爹的腰牌,派人送我回去。”邢荣面无表情,“我爹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路边啃窝头——啃了三天。”
葛云脑子里浮现一个画面:十岁的小邢荣,灰头土脸地蹲在官道旁边,捧着窝头啃得满嘴渣。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邢荣瞪他。
“没什么。”葛云憋着笑,“你继续。”
“没了。”邢荣说,“我爹把我拎回去打了一顿。打完问我,还敢不敢了?我说还敢。”
葛云惊叹一声:“你还敢说?”
“我嘴比较硬。”
葛云终于笑出声来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耳朵尖都跟着抖。邢荣看着他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所以,”他把话题拉回来,“你那点事,真不算什么。你至少没在野外啃过三天窝头。”
葛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讲故事就是为了证明你比我惨?”
“谁说我惨了?”邢荣皱了皱眉,“我那是探险。小孩子都得干点这种事。”
“啃窝头也算探险?”
“你闭嘴。”
葛云咧着嘴,心情忽然就没有那么沉重了。他知道邢荣在干什么。这个人不会说“别难过”,不会说“我理解你”。他说的是“你那点事算什么,我啃过三天窝头”。笨拙的,拐弯抹角的,但确实是安慰。
葛云低下头,把嘴角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戳中了一个很软的地方、又不好意思承认的紧。
“邢荣。”他说。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没少挨打?”
邢荣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平均一个月两次。有时候三次。”
“那你还能活着长大,真不容易。”
“我娘说,”邢荣的语气忽然软了一点,但马上又硬回来,“她说我命硬,打不死。”
葛云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收不回去了。他提起他娘的样子,还挺温柔的。
他没往下想,因为他发现自己耳朵又开始热了。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下山。”
“你不许愿了?”邢荣看了一眼香炉。
“许过了。”葛云说,“你刚才没看见?”
“看见了。”邢荣说,“但我没听见。”
“听见就不灵了。”
“那你还说?”
“我又没说内容。”
邢荣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葛云往庙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发现邢荣还站在原地。
“你干嘛?走啊。”
“等一下。”
邢荣走到香案前,犹豫了一下,拿了三支香。葛云愣住了。邢荣在烛火上把香点着了,看了看葛玄仙翁的金身,又看了看手里的香。然后他把香插进了香炉里。动作很生硬,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葛云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你不是不信吗?”
“是不信。”邢荣说。
“那你烧什么香?”
“替你烧的。”邢荣从他身边走过,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许了愿吗?多烧一点,更灵验。”
葛云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石青色的衣袍在阳光底下晃了一下,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
葛云没忍住笑出声。“你以为祖师收钱的啊,还多烧就灵验。”
替他烧的?
他又不知道我许了什么愿。这个大傻子。
葛云低下头,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快步跟上去。
山下,阳光正好。田埂上的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翻飞,一前一后。
“邢荣。”
“嗯?”
“你那个啃窝头的事,我回去要讲给爷爷听。”
“不行。”
“为什么?”
“丢人。”
“那你还讲给我听?”
邢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大半,飘在葛仙村的田野里。
“你不一样。”
葛云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看着前面那个走得飞快、耳廓却泛着红的背影,觉得今天的太阳大概是太大了,晒得人头晕。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加快了两步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路上。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两个小小的黑点。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路边的狗尾巴草弯了腰,又弹起来。
“邢荣。”
“又怎么了?”
“明天你还来吗?”
邢荣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来。”
就一个字。
葛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手心会出汗,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嘴角为什么从刚才起就一直弯着。
他只知道,明天,这个人还会来。
坐在他家的石凳上,喝他泡的苦茶,说他的字丑,然后第二天又出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葛云抬起头,看着天上那朵慢悠悠飘过的白云。
白的,软的,没着没落的。
像他的名字。
也像他心里头,那个刚冒了个尖的、他还不敢细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