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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相大白 邢荣醒来的 ...

  •   邢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葛云守了他整整一个上午。说是“守”,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邢荣躺在床上,呼吸平稳,面色从苍白渐渐恢复了些血色,像只是睡着了一样。葛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着爷爷那本《奇门遁甲八门详解》,翻了几页就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那团灰白色的雾气,那面歪斜的旗杆,那个什么都不看见却一脚踢上去的身影。
      还有最后那一缕暗红色的怨气,直直撞进邢荣胸口的样子。
      葛云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邢荣皱着眉,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瞳仁先是涣散了一瞬,然后缓缓聚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他盯着头顶的床帐看了几息,然后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葛云。
      “……你怎么在这儿?”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
      葛云把心里那口气松了,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带了几分嫌弃:“你昏迷了,我不得看着?万一你死了,刘夫人找我赔命怎么办。”
      邢荣撑着床板想坐起来,刚起到一半就闷哼一声,捂住了胸口。不是疼,是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沉沉的,喘气不顺。
      “别乱动。”葛云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枕头上,“怨气入体,还没散干净。爷爷开了药,等会儿让人煎了送来,喝上两天就好了。”
      邢荣躺回去,皱着眉,目光落在葛云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怨气?”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困惑,“昨晚那个东西?”
      “嗯。”
      “它撞到我了?”
      “撞了。”葛云顿了顿,“你踢正了开门旗,它冲不出去,临死反扑,怨气冲了你一下。”
      邢荣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伸手按了按,又抬起来看了看手掌。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种闷沉沉的感觉是真实的。
      “……所以你说的那些,是真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葛云,声音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隐隐猜到、但还没完全接受的事。
      葛云没有接话。他知道邢荣不需要他回答——这个人自己会想明白。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明晃晃的格子。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安静得不像一个刚闹过鬼的宅子。
      邢荣忽然开口了:“昨晚法事成了?那玩意儿被收了吗?”
      “嗯。爷爷收的。”
      “你不是也帮不少忙吗,虽然我也看不懂你帮了什么忙。”
      葛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插了八面旗,守了阵眼,还差点让那东西从开门跑了。”
      “那不是没跑成吗。”
      “……是没跑成。”葛云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是因为你踢正了旗杆。”
      邢荣嗤了一声,那声嗤笑又轻又短,跟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嘲笑不一样,更像是一种“别把我想得太好”的别扭。他把脸偏向窗户那边,不让葛云看见他的表情。
      “我那是……嫌那旗子歪着碍眼。”
      葛云嘴角动了一下,没拆穿他。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棂里慢慢爬过去,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葛云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你躺着,别乱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邢荣的声音。
      “葛云。”
      他脚步一顿。
      “……谢谢你送我回来。”
      葛云没有回头。他的手在门框上搭了一瞬,说了一句“你好好歇着”,就推门出去了。
      身后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邢荣在看他。
      葛云从邢荣屋里出来,没有直接去灶房。
      他站在回廊下,把昨晚到今天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东厢房。曹姨娘。难产。孩子没了。安胎药。小厮抓了。刘夫人以为送到了。丫鬟说闹鬼是从难产之后开始的。曹姨娘把自己关在东厢房里,不见人。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缺了最关键的一块——那个小厮。
      药到底抓了没有?送到了没有?如果没送到,是忘了,还是故意?曹姨娘知不知道药没送到?
      葛云在心里把这些问号一个个摆好,去灶房催罢就转身去找爷爷了。
      葛瞎子正在客房里收拾昨晚法事用过的器具。桃木剑擦干净了,符纸叠整齐了,八面旗子收进了布袋里,只有杜门旗单独放在桌上——那里面还困着鬼婴的残魂,等事情了结了再处理。
      “爷爷。”葛云在桌边坐下,“我想去查一个人。”
      葛瞎子头都没抬:“那个抓药的小厮?”
      葛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在正厅问刘夫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往这个方向查。”葛瞎子把桃木剑插回剑鞘里,慢悠悠地说,“去吧。但有一条——查可以,别打草惊蛇。那小厮还在府上做事,你去问之前,先跟刘夫人通个气。”
      “知道了。”葛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爷爷,你不跟我一起去?”
      葛瞎子摆了摆手:“爷爷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你自己去,问完了回来跟我说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葛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爷爷是在放手,让他自己去查、自己去问、自己去判断。
      葛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
      刘夫人听说他要查那个抓药的小厮,脸色变了变。
      “你是说……那药可能根本没送到曹姨娘手里?”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还不能确定。”葛云站在正厅里,语气不紧不慢,“所以想请夫人把那个小厮叫来,我问几句话。”
      刘夫人沉默了片刻,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叫人。
      小厮来得很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灰布短褐,低着头,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进门就朝刘夫人磕头,连声说“夫人唤小的有何吩咐”。
      葛云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这人一眼——面相普通,眉低压眼,鼻头圆钝,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但也不是什么忠厚之辈。这种人,胆子不大,贪小便宜,出了事第一反应是躲。
      “你叫什么名字?”葛云问。
      小厮抬起头,看见问话的不是刘夫人,而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刘夫人一眼,刘夫人点了点头,他才答道:“小的叫刘福。”
      “今年春天,曹姨娘怀胎六个多月的时候,让你去抓过安胎药,有没有这回事?”
      刘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快,但还是被葛云捕捉到了。
      “有……有的。夫人吩咐小的去抓药,小的去了。”
      “去了哪家药铺?”
      “镇上的……济和堂。”
      “药抓了之后呢?”
      “抓了之后……送过去了。”
      “送给谁了?”
      刘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送给曹姨娘身边的丫鬟了。”
      葛云看着他,没有说话。正厅里安静了几息,那安静像一双手,慢慢地、慢慢地勒紧。
      “刘福,”葛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药铺的伙计认不认识你?你多久去一次济和堂?你那天去抓药,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是上午还是下午?跟你一起去的还有没有别人?”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刘福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小的……小的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葛云微微歪了歪头,“今年春天的事,到现在不过半年。你几月去的?三月还是四月?上午还是下午?”
      刘福的手开始发抖。他偷偷看了一眼刘夫人,刘夫人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刘福,”刘夫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主母的威压,“这位葛公子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若有不实,你知道府上的规矩。”
      刘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夫人饶命!小的……小的……”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小的那天去了济和堂,抓了药,可是……可是回来的时候路过酒馆,遇见了熟人,被拉进去喝了两杯……喝着喝着就忘了……”
      “忘了?”葛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把刀,“药呢?”
      “药……小的后来想起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了。药放在酒馆里,被老鼠啃了……小的不敢说,怕夫人责罚……就……就当没这回事了……”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刘夫人的脸色白了。她的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嘴唇在哆嗦,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说什么?那药……根本没送到?”
      刘福磕头如捣蒜:“夫人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就是……就是忘了……”
      葛云没有再问。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看了一眼刘夫人,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眼眶通红。
      “夫人,”葛云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事情已经清楚了。药没送到,曹姨娘不知道。她以为您没给她送药,以为您不关心她和孩子。后来孩子没了,她就……”
      他没有说完。剩下的话,不需要说了。
      刘夫人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挂在脸上。
      “是我害了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要是亲自去看一眼,问一句,就不会……就不会这样……”
      葛云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刘夫人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这世上最难断的,不是鬼案,是人心。案子有对错,人心没有。刘夫人不是恶人,曹姨娘也不是恶人,但她们都在这件事里,受了最深的伤。
      “夫人,”葛云开口了,“曹姨娘那边,我会去跟她谈。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刘夫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等我把真相告诉她之后,无论她做出什么决断,”葛云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您要处理这个小厮,而且能不能……放曹姨娘一条生路。”
      刘夫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葛云从正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回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胸口闷闷的。不是因为查案累,是因为那些人的眼泪和恐惧,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问完了?”
      葛云转过头。
      邢荣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双臂抱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精神比上午好了不少,站在那里虽然不如往日挺拔,却也没有半分虚弱的样子。
      “你怎么起来了?”葛云皱了皱眉,“不是让你躺着吗?”
      “躺够了。”邢荣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我听见你在正厅问话了。那个小厮忘送药了?”
      葛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耳朵倒是好使。
      “嗯。去酒馆喝多了,忘了。”
      “所以曹姨娘以为我表舅母故意不给她送药?”
      “应该是。”
      “孩子没了之后,她就招了那东西回来?”
      “差不多。”葛云顿了顿,“但她应该不是故意要害人。她只是想让孩子回来,不懂那些邪法的后果。”
      邢荣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回廊,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几下。橘黄色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明灭不定。
      “我以前不信这些东西。”邢荣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葛云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现在也谈不上信。但你刚才在正厅问那个小厮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你问得很清楚。不是装神弄鬼草草了事,是顺着线头一步一步往真相里摸。”
      葛云偏头看他。
      邢荣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这套东西,虽然我还是搞不懂,但你看得倒挺明白。”
      葛云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邢荣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的夸奖都重。因为这个人不信,所以他的“看得明白”不是在夸玄术,是在夸葛云这个人。
      葛云把脸别过去,不让邢荣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耳廓。
      “……废话。”他说,“我学了十几年了。”
      “十几年就能学成这样?”
      “我说了,我聪明。”
      邢荣嗤了一声。这一次的嗤笑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带着温度的熟稔。
      两个人并肩站在回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接下来怎么办?”邢荣问。
      “去见曹姨娘。”葛云说,“把真相告诉她。”
      “她肯听?”
      “不知道。”葛云诚实地说,“但得去试试。”
      邢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葛云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对了,药喝了吗?”
      “喝了。”
      “苦不苦?”
      “……苦。”
      葛云嘴角弯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在回廊里转了个弯,被风吹散了。
      邢荣看着他的笑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把脸转开了。
      葛云走回客房的时候,葛瞎子正在灯下剥花生。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碗粥,筷子搁在碗沿上,还是热的。
      “回来了?”葛瞎子头都没抬。
      “嗯。”葛云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爷爷,那个小厮找到了,是酒馆喝酒忘了送药。”
      葛瞎子“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猜到了。
      “刘夫人知道以后哭了很久。”葛云放下粥碗,声音低了些,“她说‘是我害了她’。”
      葛瞎子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小云,”他慢悠悠地开口,“这世上很多事,不是谁故意害谁。刘夫人疏忽了,曹姨娘误会了,小厮贪杯误事了。每个人都没想过要害人,但每个人都在这件事里推了一把。”
      他把剥好的花生放在桌上,推给葛云。
      “所以你去跟曹姨娘说话的时候,不要只说‘刘夫人没错’,也不要说‘是你误会了’。你就把事实摆出来——药没送到,刘夫人不知道,小厮忘了。让她自己看,自己想。”
      葛云接过花生,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知道了,爷爷。”他含混不清地说。
      窗外夜色渐浓。刘府安静了下来,只有东厢房的方向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葛云知道,明天他要走进那间屋子,去跟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说出那个迟到了大半年的真相。
      他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知道,这件事,快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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