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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法事惊魂 三日的准备 ...

  •   三日的准备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葛瞎子把自己关在客房里,摊开一桌子的黄纸、朱砂、毛笔,画那八面困魂旗上要用的符。符不是随便画的,每一笔都要灌注真气,画错一道纹路,整面旗就废了。他年纪大了,画上小半个时辰就要歇一歇,手抖得厉害的时候,连笔都握不住。
      葛云坐在旁边,帮爷爷研朱砂、裁黄纸,偶尔递一杯热茶。他没有催,也没有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但葛瞎子知道,这小子脑子里没闲着。
      从刘府回来那天起,葛云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看爷爷那本《奇门遁甲八门详解》。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一门的方位、属性、对应的符咒,他背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爷爷,”第三日傍晚,葛云终于忍不住了,“那八面旗子,让我来插吧。”
      葛瞎子正在画最后一面开门旗的符,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你行?”
      “你都教过我了。”葛云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八门的方位我背熟了,每面旗对应的符我也认得。插旗的时候需要注意什么,你说过——插下去就不能动了,拔出来重插就不灵了。我都记着。”
      葛瞎子放下笔,抬起头,灰白的眼珠对着葛云的方向。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行。”葛瞎子说,“你来插。但阵法的主持还是爷爷来,你插完旗就回来守阵眼。”
      “知道。”葛云应了一声,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抿直了。
      葛瞎子看着他那个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摇了摇头,心里却在想——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
      ——————————
      入夜。
      刘府上下都知道今晚有法事,下人们早早就回了自己屋里,没人敢出来走动。院子里点了灯,但光不够亮,到处是浓淡不一的影子。风一吹,树影晃得像活了一样。
      葛瞎子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道袍,在东厢房前的院子里设了香案,摆上香炉、符纸、桃木剑。他端坐在香案后,闭目养神,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葛云怀里抱着八面困魂旗,按照白天商量好的顺序,先从第一面开始。
      休门旗,插在正门影壁后。
      他蹲下来,深吸一口气,把旗子稳稳地插进土里。杏黄色的旗面无风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被唤醒了。葛云没有多看,确认旗杆垂直、旗面展开之后,转身走向第二个位置。
      生门旗,插在花园入口。伤门旗,插在回廊拐角。
      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每插一面旗,他会在心里默念一遍那面旗对应的方位和符咒,确认无误之后再离开。
      第四面,杜门旗。
      这是阵眼旗,也是最重要的一面。葛瞎子交代过,这面旗要插在东厢房院门口,是整个困魂阵的核心。其余七面旗都是围堵,只有这面旗是镇压。
      葛云走到东厢房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任何东西。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头,在黑暗里,正对着他。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皮肤感觉到的。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像是从春天一下子跳回了深冬。那股冷意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是从院子里头往外渗的。
      葛云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没有退。他蹲下来,把杜门旗插进预定的位置,旗杆入土的那一瞬,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缩了回去,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他站起身,看着那面杏黄色的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旗面上的符纹隐隐发着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葛云没有多看,转身走了。
      第五面,景门旗,插在假山后方。第六面,死门旗,插在后院墙角。第七面,惊门旗,插在水榭边上。
      最后一面,开门旗。
      这是八门中最容易被攻破的位置。葛瞎子说过,开门主生,是活路。怨魂被困的时候,会本能地朝着开门的方向冲,因为那里是唯一有“出口”感觉的地方。所以开门旗必须插得最稳,守得最牢。
      开门旗的位置在刘府最东边的一个僻静角落里,紧挨着东厢房的后墙。葛云走到那里时,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那块地面发白。
      他蹲下来,正要插旗——
      “你的旗子绣得歪了。”
      葛云手一抖,差点把旗子插斜。
      他回过头,就看到邢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那人仍旧一身深色的衣袍,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有脸被月光照着,轮廓分明。
      “你在这儿干什么?”葛云压低声音,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太烦躁,“夫人不是说了,今晚不能来这边吗?”
      “我表舅母说的话,跟我有什么关系?”邢荣走过来,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旗子,“这就是你们说的困魂旗?一块布,一根竹签,就能困住鬼?”
      葛云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正事要紧,不要跟他吵”,然后转过身,不理他,继续插旗。
      “我跟你说话呢。”邢荣的声音冷下来。
      “我没空跟你说话。”葛云头也不回,把旗杆对准预定的位置,一点一点往下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今晚能不能别捣乱?法事就这一回,搞砸了收不了场。”
      “捣乱?”邢荣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我倒是想看看,你这旗子到底有没有用。”
      葛云把旗插好,站起身来,和邢荣面对面。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是融成了一团。
      葛云比邢荣矮小半个头,要微微扬起下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他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对方,桃花眼里的光清凌凌的,既不心虚,也不慌张。
      “邢公子。”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出身好,从小见过的世面比我多。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没见过就不存在的。”
      “哦?”邢荣挑了挑眉,“那你告诉我,鬼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
      “你现在看不见,是因为它还没被引出来。”葛云耐着性子解释,“爷爷在阵眼做法,会把那个东西逼出来。等它出来的时候,自然会有所感应。况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需要天赋和条件——”
      “那我倒要好好体会体会。”邢荣往墙上一靠,双臂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葛云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快到子时了。爷爷该开始做法了。
      他没有再理邢荣,转身往杜门旗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邢荣跟了上来。
      葛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跟来做什么?”
      “看热闹。”邢荣理所当然地说,“怎么,你怕了?”
      “我怕你被鬼吃了。”葛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继续走。
      邢荣在他身后嗤了一声,但没有离开。
      子时已到。
      东厢房门前,葛瞎子睁开了眼。
      他手持桃木剑,从香案后站起来,脚踏七星罡步,口中念念有词。香案上的香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扭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往东厢房的方向飘去。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声音不高,但沉得像钟,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院子里起风了。不是那种从外面吹进来的风,而是从地底下往上涌的风,冷飕飕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顶。院墙上的灯笼忽明忽暗,光影摇晃,像是一双双眨个不停的眼睛。
      葛云站在杜门旗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靠近阵法中心——爷爷交代过,杜门旗是阵眼,他只需要守在这里,确保旗子不倒就行。
      邢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也被吹散了几缕,落在额前。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东厢房的方向。
      他看不见阵法中正在发生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变得很沉,像是有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那股从地底下涌上来的风越来越冷,冷得不像话。他穿着锦袍,里外三层,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在往外冒寒气。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葛瞎子的声音越来越高,桃木剑猛地一指东厢房的方向。
      “出!”
      一声闷响从东厢房里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门。紧接着,院子里所有的灯同时暗了一瞬——
      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葛云看不到鬼婴的全貌,但他能看到杜门旗的反应。杏黄色的旗面猛地绷紧,符纹上的暗金色光芒骤然大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旗杆微微弯了一瞬,又弹了回来。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哭声,是某种比哭声更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像是指甲刮过骨头,又像是湿泥巴从高处坠落,啪嗒,啪嗒,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东厢房的方向,一团灰白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涌了出来。那雾气凝聚成婴儿的形状,灰白的皮裹着细细的骨头,四肢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蜷缩着又张开。最骇人的是它的头——比身体还大一圈,歪着,颅骨塌了一块。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朝着杜门旗的方向“看”过来。
      它在冲阵。
      葛云咬紧牙关,双手掐诀,调动真气灌入杜门旗。旗面上的金光更亮了,把方圆几尺的地面照得发白。那团灰白色的雾气被金光逼退了几寸,身形顿了顿。
      但它没有退缩。它张开那张没有嘴唇的嘴,露出无牙的牙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又撞了上来。
      旗杆剧烈地晃了一下。
      葛云往后退了半步,虎口被震得发麻。他重新站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旗面上。金光大盛,鬼婴被弹开,在院子中央翻滚了两圈,发出不甘的低吼。
      葛瞎子的念咒声一刻未停。他手中的桃木剑画出一道道金色的轨迹,那些轨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缓缓朝鬼婴罩过去。
      鬼婴察觉到了危险。它不再硬冲杜门旗,而是调转身形,沿着院墙飞速移动,朝东边窜去。
      它在找开门的方位。
      葛云心头一凛。开门旗是他插的,他比谁都清楚那面旗的位置——东边最僻静的角落,紧挨着东厢房的后墙。
      那面旗是八门中最薄弱的一环,但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如果鬼婴从开门冲出去,八门困阵就破了。
      糟了。葛云心想。
      他站起身,拼尽全力向开门方位跑去。可方才守杜门旗耗了太多真气,腿下发软,跑起来竟有些踉跄。
      邢荣愣愣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行动,思考不过一瞬,跟上他同时跑了起来:“你要去干什么?”
      葛云慌道:“不能让那鬼影冲破开门!必须保持开门旗直立!”
      “就这?你看我的吧。”
      葛云只见邢荣加快了速度,高高竖起的头发在脑后甩出残影,长腿尽情迈开,身影矫健地超过自己窜了过去。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响——不是旗杆断裂的声音,是什么东西被踢中的闷响。
      葛云惊住了。
      月光下,他看见邢荣已经站在了开门旗旁边。他的身体微微后仰,一条腿抬着,动作还没收完——他踢了旗杆。不是踢倒,是踢正。
      开门旗原本被鬼婴冲得歪向了一边,旗面倾斜,那道护阵的金光已经暗了大半。邢荣那一脚正好从底部把旗杆踢回了原位。
      杏黄色的旗面重新绷紧,金光大盛。
      鬼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它探出的半个身子被金光夹住,疯狂地挣扎,四肢在空气中乱抓。但金光像是一堵无形的墙,一寸一寸地把它往回逼。
      邢荣的目光朝着鬼婴的方向看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任何“看见”的表情。他只是皱着眉,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他看不见。
      他根本看不见鬼婴。
      但他看见了旗子歪了。
      葛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有这么听话吗?就这么冲上去了?我说开门旗不能倒,他就去踢正了,甚至没问一句为什么。
      但他也确实松了一口气。
      可是,葛云还没来得及说话,鬼婴的最后一声尖叫就炸开了。
      它不甘心,疯狂地释放出积蓄已久的怨气,暗红色的雾气从它体内炸裂,朝着四面八方喷涌。
      绝大部分被金光挡了回去,但有细细的一缕,从未闭合的缝隙里冲出,直直地撞上了邢荣的胸口。
      葛云看见邢荣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嘴唇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的身体往后栽倒。
      葛云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他侧身一扑,在邢荣的后脑勺磕上青石板之前,接住了那个沉甸甸的身体。
      他接是接住了,自己的膝盖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邢荣的体重压在他身上,沉得他踉跄了一下。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嘴唇发白。月光照在那张好看的脸上,褪去了白天所有的凌厉和骄横,安安静静的,像个普通少年。
      一个会因为别人的危险而冲上去的普通少年。
      葛云跪在地上,怀里搂着邢荣,手臂在发抖。
      不是累的,是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东厢房的方向,葛瞎子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在念一道最后的敕令。杜门旗的方向亮起一团幽蓝色的光,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鬼婴的后颈。
      鬼婴发出最后一声啼哭。
      尖厉的,不甘的,像是被人从骨头上活活剜下来。
      然后它被拖了回去。
      开门旗不再颤动。院子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回升。灯笼重新亮了起来,那种从地底下往上涌的冷风也渐渐停了。
      一切归于平静。
      葛瞎子收了阵,匆匆赶来。他蹲下来探了探邢荣的脉,又翻看了他的眼皮,沉默了一瞬。
      “命格贵重。”葛瞎子的声音有些哑,“怨气入体,但伤不了他的根本。开几副汤药,逼出来就好了。”
      葛云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猛,差点把他自己的眼泪带出来。他咬着牙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低头看着邢荣的脸。
      这张脸他见过三次。第一次在刘府门口,这个人下车的时候,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第二次在算命摊前,这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薄唇吐出“骗子”两个字。第三次就是今晚,他站在开门旗旁边,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充当了这场法事中的关键一环。
      “爷爷。”葛云的声音很轻。
      “嗯?”
      “他看不见。”葛云说,“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见旗子歪了,就冲上去了。”
      葛瞎子没有说话,伸手在葛云头顶拍了拍。
      “先把他扶回去歇着吧。”葛瞎子说,“今夜的事,差不多了。”
      葛云点点头,把邢荣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吃力地站了起来。邢荣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沉得要命。葛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开门旗的位置。
      旗子还立在那里。杏黄色的旗面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收回目光,扶着邢荣继续往前走。
      身后,葛瞎子蹲在开门旗前,开始收阵,处理后续。他看了一眼邢荣倒下去的位置,捻了捻胡子,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那双灰白的眼珠,在月光下流过一抹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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