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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府勘察 翌日辰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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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刘府的马车准时到了葛仙村。
葛云头一回坐马车,就享受了富户人家的待遇。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垫子,坐着软乎乎的,外头的嘈杂声被车壁挡了大半。他本想掀帘子往外看,想了想又觉得这样太没见过世面,便端端正正坐着,只是眼珠子一个劲儿往帘子缝里瞟。
葛瞎子坐在他对面,闭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爷爷,”葛云压低声音,“你说刘府那事,到底有多严重?”
“到了就知道了。”葛瞎子慢悠悠地说。
葛云瘪了瘪嘴,不再问了。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在刘府门前停下来。
这回葛云看清了这宅子的全貌。上次只在巷口远远地瞧着,如今站在正门前,才觉出这刘府的排场来。门楣上“刘府”二字描了金,门当户鼓一左一右,门槛高得能到他小腿肚。
一位管事迎了出来:“葛老先生,葛小公子,我家夫人在正厅等候,二位里面请。”
葛云跟在爷爷身后,一进大门就忍不住四处打量。穿堂、影壁、天井、回廊,一样不少。刘府比他想的要大,但也比他想的要素——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摆件,院子里种的是寻常的桂花树,青砖铺地,干干净净。
跟他上次看的一样。这宅子风水尚可,不是什么邪门歪道的地方。
正厅里,刘夫人已经等着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比昨日在集市上见时更端庄些。见爷孙俩进来,起身迎了两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老先生,小公子,昨日在集市上失礼了,今日特地请二位过府,一是赔礼,二是有件事想请教。”
葛瞎子拱了拱手:“夫人客气了,担不起请教二字,有事但说无妨。”
刘夫人请他们坐下,吩咐丫鬟上茶,这才慢慢开口。
“不瞒老先生,自开春以来,府上就有些不太平。”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先是几个丫鬟夜里听见东厢房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我去看过,什么也没有。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说……说看见一个小孩子的影子。”
葛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刘夫人这套说辞倒是和昨日丫鬟透露的对上了。
“起初我只当是下人们疑神疑鬼。”刘夫人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我自己也……也开始做噩梦。总是梦见一个小孩,浑身是血,朝我爬过来,嘴里喊着‘为何害我’。”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起初也找了几位先生来看过,说是不干净,做场法事就好了。可法事也做了,符也贴了,不太管用……我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葛瞎子捻了捻胡子,没有急着说话。
葛云放下茶碗,看向刘夫人:“夫人说的东厢房,可有住人?”
刘夫人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一个少年郎不该抢在老先生前面开口。
但葛云的目光清正,语气也不冒犯,她便答了:“是府上的曹姨娘。她今年春天难产,孩子生下来没保住,身子遭了罪,在东厢房养着。”
“难产之后才开始闹的?”
“应当是的。下人们察觉到不对劲,就是从那之后。”
葛云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有了个大致的方向,但没有急着下结论。
葛瞎子这时候才开口:“夫人若不介意,老朽想在府上四处走走。”
刘夫人连忙起身:“老先生请便。”
葛云跟在爷爷身后,在刘府里转了半圈。葛瞎子走得不快,每到一处院子就停下来站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有时蹲下来摸摸地上的砖,有时抬头量量屋檐的方向。
葛云知道爷爷在看风水。他也没有只跟着走——他也在看。
走到东厢房附近时,葛瞎子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葛云凑过去,压低声音:“爷爷,怎么了?”
葛瞎子没回答,捻胡子的手停了停。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阴气很重。不是普通的风水问题。”
葛云心里一凛,也朝院子里看去。正是上午,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花草在风里微微晃动,看着跟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可他定睛再看时,总觉得屋檐下的暗影比别处浓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藏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
爷爷教过他,看风水是看形,看“气”是另一门功夫。形是死的,气是活的。这院子的气沉、闷、粘,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把风和光都挡在了外面。
他睁开眼,低声说了一句:“确实是阴气。不是房子本身的问题,是有什么东西住进来了。”
葛瞎子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看到了,不错。
但他没有让葛云继续说下去。他转过身,朝正厅走去。
“走吧,回去再说。”
回到正厅,葛瞎子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看向刘夫人。
“夫人,老朽观您也是面善之人,便直言了。您府上确实有不干净的东西。不是风水的问题,是怨气。”
刘夫人的脸色白了一瞬。
“怨气?”
“是。而且是婴孩的怨气。”葛瞎子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夫人说的那个梦,恐怕不只是梦。那个孩子,是来找夫人的。”
刘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葛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
他不由得偏了偏头,却突然注意到,正厅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藏青色的衣袍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知道他在那儿听了多久。
是邢荣。
刘夫人也看见了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温和道:“荣儿,你不去歇着,在这儿做什么?”
“歇着?”邢荣慢悠悠地走进来,目光在葛家爷孙身上扫了一圈,“表舅母请来了贵客,我这个做外甥的,怎么能不来看看?”
他走到葛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葛云坐在椅子上,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心虚,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回去。
邢荣的嘴角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葛云看清了那两个字的口型——“骗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骂了一句:骗子个头。你才是骗子。
但他没有接话。爷爷说过,到了刘府少说话。他忍了。
邢荣见他不接招,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葛瞎子:“老先生,您刚才说的那些——不干净的、怨气,您真的能看见这些东西?”
葛瞎子没抬眼,声音平平的:“看见与否是老朽的事,能不能解决才是公子该关心的。公子若是不信,静待结果便是。”
邢荣嗤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在正厅角落里坐了下来,翘着腿,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葛云被他偶尔一眼盯得浑身不自在,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偷偷趁他没看这边时瞪他一眼。
就让他看。
刘夫人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老先生,您说的怨气……能不能把它赶走?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每到夜里一闭眼就是那个孩子浑身是血爬过来……”
“可以是可以。”葛瞎子捻着胡子,“但老朽要先弄清楚这怨气的根由。贸然驱散,怨气散了,根由还在,日后还会生出来。”
刘夫人连连点头:“全凭老先生做主。”
“那老朽就说一下章程。”葛瞎子伸出一只手,“这怨气已经成形,不是寻常符咒能压住的。老朽需要设一个困魂阵,先把那东西困住,逼出它的源头,再寻方法化解它的恨意。这阵法要八面困魂旗,按奇门遁甲八门的方位布在府中各处。”
葛云在旁边听着,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比划起来。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八面旗。
“旗子布好之后,老朽在阵眼做法,将那东西缚住。”葛瞎子继续说,“不过,这八面旗子缺一不可,且布旗之时不能受打扰。还请夫人约束府上众人,这几日不要靠近布旗的位置。”
“这是自然。”刘夫人应得干脆。
葛云这时候插了一句嘴:“夫人,曹姨娘那边,您去看过她吗?孩子没了之后。”
刘夫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慢慢道:“去过两次。她身子不好,精神也不好,不太愿意跟我说话。我以为她只是伤心,就没再去了。”
葛瞎子这时候把话接了过去:“夫人,老朽再多问一句——曹姨娘难产,可有什么内情?”
刘夫人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我不太清楚……她怀到六个多月的时候向我要过安胎药,我便让小厮去药铺抓了送过去。后来就没别的事了。孩子没了后,我问过她怎么回事,她只说孩子没了心里难受,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葛瞎子“嗯”了一声,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转头看向葛云,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看?
葛云接收到这个眼神,稍微犹豫了一下。爷爷说过少说话,但既然爷爷让他说,他便说了。
“夫人,”他看着刘夫人,“您让人去抓安胎药,可曾问过那小厮,药送到了没有?曹姨娘吃上了没有?”
刘夫人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不曾问过,只是既然让人去抓了,我以为应当送到了。”
葛云没有再说什么。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邢荣放下了翘着的腿,身体微微前倾。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变了。
之前那副“我看你们能演到什么程度”的轻慢,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太清的东西——不是信了,是开始认真了。
他开始认真看葛云。
这个人,不是随口胡说八道。他在问问题,在找线头,在把一件听起来神神鬼鬼的事,往“人”的方向拉。
邢荣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葛云没有看他。他正低着头,在心里把刚才得到的碎片拼在一起。
东厢房。曹姨娘。难产。安胎药。
这些碎片像一盘散落的铜钱,他还不知道该怎么串起来,但他已经看见了那条绳子的头。
他抬起头,对上葛瞎子的目光。
“爷爷,”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法事定在三日后,够了。”
葛瞎子看着他,灰白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够了就好。”
刘夫人虽然不太明白爷孙俩在打什么哑谜,但见他们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悬了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半块。她站起身来,朝葛瞎子福了一福:“那这几日就辛苦老先生和小公子了。府上已经收拾好了客房,二位请先歇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葛瞎子起身回礼,葛云也跟着站起来。
路过正厅门口的时候,他和邢荣擦肩而过。
邢荣没有像之前那样出口嘲讽,也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他。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看着葛云从他面前走过去。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但葛云注意到,邢荣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一直跟到他走出正厅的门槛,拐进了回廊,那道视线才被墙角挡住了。
葛云脚步没停,心跳却快了半拍。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更像是——
被一头猎食的猛兽盯上了,但那只猛兽暂时不打算扑过来,只是在观察。
“小云。”葛瞎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来了。”葛云加快脚步跟上去。
身后,正厅里,邢荣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葛云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个小骗子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指腹都泛着粉色。
而他刚才在刘夫人面前问出“您可曾问过那小厮药送到了没有”的时候,语气不是质问,不是卖弄,就是很平常地问了一句。
像个正经做事的人。
邢荣把手揣进袖子里,靠在椅背上,看着正厅门外被风吹动的竹帘。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葛云的,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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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葛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刘夫人的噩梦、曹姨娘的东厢房、那个不知送没送的安胎药。
还有邢荣最后看他的那道目光。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
窗外月色很好。风从仙翁山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刘府的屋檐,把院子里的竹叶吹得沙沙响。
东厢房的方向,安安静静的。
但葛云知道,那安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只等三日后,那八面旗子插下去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