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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蛟龙过境 葛云再次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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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纸被晨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院子里有亲兵走动的声音,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在低声说笑。隔壁的炕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一块切好的豆腐。
邢荣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正低头跟一个亲兵说些什么。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棉袍,腰间束着带子,头发用木簪束起。从背影看,不像个带兵的将军,倒像个出门游学的书生。
如果不是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疤,葛云几乎要忘了这个人三年前在戈壁上单骑冲阵的样子。
他披了件外袍走出来。邢荣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把那碗粥递过去。
“做噩梦了?夜里听见你翻来覆去的。”
葛云接过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头还放了红枣,甜丝丝的。他端着碗想了想,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故意轻描淡写。刘君跪在水里的样子,河道被填的缘由,三次决堤死了两个人,庙被砸了,还有明年的雨。
邢荣听着,眉头越拧越紧。等葛云说完了,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
“去看看。”
葛云把粥喝完,碗递给亲兵,回屋换了身衣裳。等他出来的时候,邢荣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几个亲兵跟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邢荣的脸色,没人敢多嘴。
柳湾村的河道在村西头,从北向南流过,把村子分成两半。葛云昨天进村的时候从桥上过了一次,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现在站在河岸上往下看,他终于知道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从哪儿来了。
河道很窄。窄得不像一条河,像一条被挤扁了的带子。两岸的河滩地被开垦成了庄稼地,种着冬小麦,嫩绿的苗从土里冒出来,齐刷刷的,长势倒是不错。但河道被挤得只剩中间窄窄的一条,水面宽不过三尺,水色发黄,浑浊得像泥汤,上面漂着烂菜叶、稻草和一团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絮状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葛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不是那种清冽的凉,是一种腻的、黏的、让人不舒服的凉。他缩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
“这里以前有多宽?”他问。
一个亲兵约莫着说:“看河堤和桥的高度,以前应当是能行小船的。”
葛云看了看现在这条窄得可怜的水沟,没有说话。
邢荣沿着河岸走了几十步,蹲下来看了看河道里的淤泥,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被填了大半。”他说,“不是自然淤塞的,是人为填的。河滩地肥,种庄稼比别处长得好。”
葛云点了点头。他想起刘君在梦里说的那些话——往河里倒垃圾,排污水,牲畜的粪便也往河里倒。他在河道边走了几步,果然看见几处排污水的沟渠,从岸上的农户家里引出来,直接排进河里。水面上泛着一层油光,在阳光下闪着五彩斑斓的颜色,很恶心。
“去庙里看看。”葛云说。
他们打听了河神庙的位置。河神庙在村北头,靠着河岸。说是庙,其实不过是一间比普通民房大一些的砖瓦房,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河神庙”三个字。
但现在那三个字只剩下了一半。匾额从中间裂开了,左边半块还挂在门上,右边半块不知去向。庙门被人踹开了,一扇门板倒在地上,上面有几个脚印。门槛上的漆被刮得斑斑驳驳,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砸过。
葛云跨过门槛走进去。庙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神像倒在神台上,脑袋滚到了墙角,身上被人泼了不知道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糊住了大半张脸。供桌翻扣在地上,四条腿朝天,香炉被踢到了门口,炉灰洒了一地,混着碎瓦片和干涸的泥巴。
葛云蹲下来,把神像的脑袋从墙角捡起来,放在神台上。然后他把供桌翻过来,把香炉放回原位,用袖子擦了擦炉身上的灰。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不刻意,也不敷衍。
邢荣站在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些,没有插手。
葛云从袖中取出三支刚才带的香,在香炉里插好,用火折子点燃。香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庙里笔直地往上飘,升到神像头顶的高度时,忽然散开了。
葛云看着那些散开的烟,沉默了片刻。
“还有气。”他说,“很弱,但还在。”
“能救吗?”邢荣问。
“能。”葛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要快。”
从庙里出来,邢荣让亲兵去打听县衙在哪儿。柳湾村归柳河县管,县城在村东南二十里处,骑马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
葛云没有跟着去。他让邢荣带人去查卷宗,自己在村里转了一圈。
他跟村里的老人聊天,问这条河以前的样子,问什么时候开始填河种地,问决堤那两次死了什么人。老人们一开始不太愿意说,看他的衣着不像本地人,说话又文绉绉的,以为是上面来的什么官。后来葛云蹲下来跟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汉聊天,从怀里掏出一把从肃州带回来的干枣分给孩子们吃,老汉的话匣子才慢慢打开。
“填河?谁愿意填啊。”老汉嘬着旱烟袋,眯着眼,“河滩地肥,种一季顶山上两季。你不种,别人种。你种了,别人也跟着种。种着种着,河道就窄了。”
“决堤那两次呢?”葛云问。
老汉的烟袋顿了一下。他看了葛云一眼,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头一回是前年夏天,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水排不出去,从上游那个弯道那里决了口,淹了村西头的庄稼。好在人都跑出来了,只冲了房子,没死人——不对,死了两个。”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王寡妇家的母子俩。房子倒了,压在了底下。挖出来的时候,娘抱着孩子,都没气了。”
葛云没有说话。
“村里人怪河神不保佑。”老汉把烟袋叼回嘴里,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可河神怎么保佑?你把人家的河道都填了,水走不了,能怎么办?河神能怎么办?”
葛云看了老汉一眼。这老汉说的话,比县衙里的师爷都明白。
“后来呢?”他问。
“后来?村里凑钱办了丧事,把王寡妇家的地分了,这事儿就过去了。去年又决了一次口,好在没人死。今年又决了一次,还是没人死。村里人就说是河神没本事,保不住他们。前几日,几个后生喝了酒,去把庙砸了。”
老汉摇了摇头,站起来,拎着小板凳回屋了。
葛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把干枣核收进袖子里,起身往村口走。
邢荣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从县衙带回来一沓卷宗,往葛云面前一放。葛云翻开看,从三年前开始,柳河村段河道的情况记录不下十几条,有下游村民联名上告的,有隔壁村投告水黑吃不了的,有县丞下乡巡察时写的报告。每一条都写了,每一条都没有下文。
卷宗里夹着三份决堤记录。第一份写得最详细,日期、雨量、决口位置、受灾面积、伤亡人数,写得清清楚楚。第二份和第三份就简单多了,只写了“决堤,淹地若干,无人伤亡”几个字,像是不耐烦写,又像是觉得不重要。
葛云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
“河道要挖开。”他说,“河滩地上的庄稼要退耕。淤泥要清,垃圾要捞,排污的沟渠要填了改道。庙要重修。这些事,一件都不能少。”
邢荣没有说话。他坐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这是他学来的葛云的小动作。
“你想怎么做?”他问。
葛云想了想。
“不能说实话。说实话没人信。河神托梦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神棍。”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邢荣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虽然我本来就是。但在这个地方,神棍的名声不好使,官府的身份才好使。”
邢荣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装神,我扮官。”
葛云点了点头。
“明天,你以征西将军的名义,让县衙来人把村民召集起来。我设坛做法,请‘蛟龙’现身。就说蛟龙要从此河道过,但河道太窄,蛟龙过不去,震怒,限村民三日内挖开河道,不然降罪。”
“蛟龙?”邢荣的眉头动了一下。
“河神是被人砸了庙的可怜人,说话不好使。”葛云说,“但蛟龙不一样。蛟龙脾气大,会发水,会死人。村民怕什么,我们就用什么。”
邢荣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你跟谁学的这一套?”
“爷爷。”葛云说,“爷爷说,跟百姓打交道,讲道理不如讲故事。故事里头的道理,比道理里头的道理好使。”
邢荣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邢荣让亲兵去了趟县衙。征西将军的名头好用得很,县令一听是邢荣的人,亲自带着师爷和几个差役赶了过来,鞍前马后地张罗,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村民召集到了村口的打谷场上。
葛云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这件道袍还是从肃州带回来的,在箱子里压了三年,皱巴巴的,但穿上之后熨帖得很。他把头发重新束好,用木簪别住,又从包袱里取出桃木剑和铜镜,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打谷场上站了一两百号人,男女老少都有,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葛云没有着急。
他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闭上眼,双手掐诀,嘴唇翕动,念了一段谁都没听过的咒。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又落回地上。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桃木剑,朝案前的铜镜一指。
铜镜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这不是幻术,是葛云的真本事。铜镜经过他多年的祭炼,已经能和他心意相通,真气灌注,自然发光。但这光落在村民眼里,就不是“真气”了,那是“法力”。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往前伸脖子,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葛云把桃木剑往天上一指,大喝一声:“蛟龙何在?”
话音刚落,河面上起了一阵风。
这阵风来得诡异。不是从北边刮来的,也不是从南边,是从水面上凭空生出来的,冷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吹得岸边的柳树枝条乱晃,吹得打谷场上的人眯起了眼。
葛云还没有做法。这阵风是河神刘君的——他感应到了葛云在帮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送来了这阵风。
葛云心里一动,但没有表现出来。
接着,他操纵手中的桃木剑,将剑尖上新刻的蛟龙影子投在铜镜中,伴着铜镜的光,好似蛟龙游动。
他举着桃木剑,对着铜镜躬身一拜,然后转过身,面对村民,声音沉了下去。
“诸位请看镜中蛟龙!——蛟龙说,它要从此河过道。但河道太窄,水不通,它过不去。蛟龙震怒,限你们三日内把河道挖开。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不然”后面是什么。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了一句:“凭什么?我们在河滩上种了好几年了,你一句话就让我们挖了?你谁啊?”
葛云看了那人一眼,面色不改,语气还是那么平。“小道不是谁。但蛟龙大人是谁,你们自己掂量。”
那人还要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有人小声说:“你没看见刚才那铜镜发光?里面可有龙在游哩…河面上那阵风你也没看见?这人……这人有点东西。”
打谷场上闹哄哄的,有人在吵,有人在劝,有人蹲在地上不说话。县令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为难的表情,看看邢荣,又看看葛云,不知道该站哪边。
邢荣一直没有说话。
他穿着征西将军的官服,腰间佩着刀,站在打谷场边上,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等村民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耽误了蛟龙过道,会影响本地大运,”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河道必须通。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的语气不算重,但那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比什么恐吓都好使。人群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葛云看了邢荣一眼。邢荣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人群里,但嘴角绷紧的线条微微松了一下。
那天下午,邢荣带着亲兵和村民一起下了河。
挖河道是力气活。邢荣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靴子踩在淤泥里,带着亲兵们干在最前头。他干活的架子和在战场上一样——不说话,不偷懒,不抱怨。铲子下去就是满满一铲,扔土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葛云在岸上画线。他不懂工程,但他懂风水。河道该弯的地方弯,该直的地方直,哪里宽哪里窄,他站在岸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几下,亲兵们就照着挖。
有人问:“你画的是什么东西?”
葛云说:“蛟龙要走的道。”
那人就不敢问了。
第一天干到天黑,河道挖开了三分之一。
第二天接着干。村民们一开始还有些不情不愿,干着干着就习惯了。有人发现挖出来的淤泥能肥田,挑回去撒在地里;有人从河里捞出来几条半死不活的鱼,拿回去炖了汤。邢荣没有拦,只是让人盯着,不许再往河里倒垃圾。
傍晚的时候,葛云站在河岸上,看着河道一点一点变宽、变深。水流比昨天快了些,水面上那些枯叶和烂草被冲走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蓝色的水色。虽然还是浑的,但那种腻的、黏的感觉淡了。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还是凉的,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轻了很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葛先生。”
葛云回过头,看见一个老汉站在河岸上。是昨天那个抽烟袋的老汉,手里拎着一把锄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全是泥。
老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河里开始有鱼了。”
葛云看了一眼河面。果然,水面上有鱼在游,不大,两三寸长,银白色的肚皮在水里一翻一翻的。
“王寡妇家的地,”老汉又说,“就是被淹的那块,后来分给了李老栓。李老栓在河滩上种了三年的麦子,今年收成最好。”
他没有说李老栓是谁,也没有说那块地的事。说完这两句话,老汉扛着锄头,踩着田埂,慢慢地走了。
葛云站在河岸上,看着那条有了鱼的河,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