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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归京之日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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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毛头小子变成成熟的一军主帅,短到戈壁上的风还没有把人吹透。
高车人这三年里又犯过两次边,一次比一次弱。第一次还像模像样地集结了万余人马,被邢荣带着骑兵在戈壁上兜了三天三夜,最后粮尽退回。第二次只来了几千人,在边境上晃了晃就缩回去了,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狼,龇牙都龇不利索了。
邢荣没有追。
他父亲当年守肃州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不敢来打你。高车人已经被打怕了,再追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逼。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
他把精力放在了别处。
兴边屯田,在肃州城外开垦了几千亩荒地,引雪水灌溉,第一年就打下来粮食。将士们吃着自已种出来的麦子,士气比吃军粮的时候高了不止一星半点。他又在边境上设了几个互市,用茶叶、盐巴、布匹换高车人的马匹和皮毛。高车人有了活路,就不想着打仗了。
秦望私下跟他说:“小侯爷,你这招比侯爷还狠。侯爷只会打,你打完还给糖吃。”
邢荣没理他。
他提拔了一个叫赵虎的年轻校尉为副将,是肃州本地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比他还好。赵虎大字不识几个,但打仗的时候有一种天生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停。邢荣手把手教他看舆图、排兵布阵,教了两年多,赵虎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他给朝廷上了折子,举荐秦望升任肃州守将。秦望跟了他父亲十几年,资历够、本事够、威望够,只是一直被压在副将的位置上没动。折子递上去三个月,圣旨下来了——准。
邢荣把帅印交给秦望的那天,秦望老泪纵横,说了一句:“小侯爷,你让我守,我就守到你回来。”
邢荣说:“我不一定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葛云正站在营房门口等他。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葛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邢荣脚边。
邢荣看了那个影子一眼,没说话,走过去。
该回去了。
三年了。父亲在京城的病养得差不多了,母亲来信说侯府的腊梅今年开得好,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邢荣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开始收拾行装。
葛云的东西比他多。三年前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包袱,三年后离开肃州,多了一口箱子。箱子里装的是这三年里他搜集的西域医书、药方、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草药标本。邢荣问他带这些干什么,他说:“回去了还得吃饭呢,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有朝廷养着。”
邢荣没反驳。他确实有朝廷养着,但他知道葛云说的不是钱的事。
葛云在肃州开的那个小铺子,临走那天关了门。门口的沙枣树三年前移来的时候只有一根指头粗,现在已经长到人高了,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葛云在树上系了根红绳,说:“下次来的时候,它该比我还高了。”
邢荣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了一眼葛云,没有说话。
出肃州城的那天,秦望带着全营的将士站在城门口送。赵虎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捧着邢荣留给他的那柄长枪。邢荣没有回头,葛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赵虎朝他们抱拳,眼眶红红的。
葛云转回头,对邢荣说:“你带的兵,都跟你一样。”
“一样什么?”
“嘴硬,心软。”
邢荣哼了一声,夹了夹马肚子,走快了些。
从肃州往东,慢慢走要二十多天。
起初几天,两边还是戈壁和黄沙,灰扑扑的,看久了眼睛发涩。邢荣骑在前面,葛云跟在后面,中间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风从西边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搅在一起,又分开。
几个侯府跟出来的亲兵在后面跟着。
走了七八天,戈壁渐渐退去,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绿意。先是骆驼刺,然后是芨芨草,再然后是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矮灌木。又走了几天,远处出现了树——不是胡杨,是真正的树,叶子是绿的,在风里沙沙响。
葛云看着那些树,忽然说了一句:“我好久没见过绿色的树了。”
邢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又走了两天,官道两边的田地连成了片。麦子刚收了,地里只剩下齐整整的茬,有几块地种了冬小麦,嫩绿的苗从土里钻出来,薄薄的一层,像给大地铺了一层绒毯。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戈壁上那种干燥的、带着沙土腥气的味道,而是泥土的、庄稼的、牲畜粪便的、炊烟的气味——有人间烟火的那种。
葛云把拥项拉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到了。”邢荣说。
“什么到了?”
“有人烟的地方了。”
葛云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奇怪,好像有人烟的地方才是他该在的地方似的。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看见邢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弯法不是笑,是松一口气。
又走了半天,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河分布。官道从村中穿过,路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在风里慢悠悠地晃。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柳湾村。
邢荣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再往前走下一个驿站还有三十里。他勒住马,对葛云说:“今晚住这儿。”
葛云点了点头。
亲兵们去敲了几户人家的门,最后在村东头找到一家空着的院子,是个搬走了的农户留下的,虽然破旧但能住人。亲兵们打扫了一番,铺了铺盖,又去村里买了些吃食,一行人安顿下来。
葛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村子看起来正常,房屋整齐,道路干净,远处有炊烟升起,鸡犬之声相闻。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像一个人穿着一身好衣裳,脸色却蜡黄蜡黄的,看着体面,底子是虚的。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土是湿的,说明地下水不深。但他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虚弱——不是土地本身的虚弱,是附着在这片土地上的什么东西的虚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还在亮,但亮不了多久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说什么。
夜里,葛云和邢荣睡在正屋的土炕上,其余亲兵分散开分了别的屋子。
他们二人这三年在肃州,也时常同床共枕,只是今日还有这么多亲兵跟随,葛云颇有些不好意思。
葛云带着羞意闭上眼睛。
他梦见了水。
说不上是河,更不是湖,是一条死水。水面很窄,很浅,浑浊得看不见底,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水面上漂着枯叶、烂草、和一些认不出是什么的碎屑。四周很暗,没有光,只有水面上偶尔泛起一圈涟漪,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动了一下。
葛云站在水边,低头看着那潭死水。他觉得这个场景不像是梦——太清楚了,清楚得他能看见水里每一片枯叶的脉络,能闻到那股腥味,能感觉到脚底的泥泞。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从远处游过来的,是从水底慢慢升上来的。先是一双手,苍白得像蜡,从水面下伸出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头。一个人影从水中站了起来,浑身湿透,水珠从他身上淌下来,落回水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那是个男人,看上去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袍子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一副瘦骨嶙峋的轮廓。他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像是被泡在水里很久了。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他站在水中,朝葛云深深一揖。
“先生救我。”
葛云没有说话。他在梦里也能保持清醒——魂魄出窍多了,连做梦都比别人清醒三分。他看着那个男人,等着他往下说。
“我是此地的河神,”男人的声音很轻,像风从水面吹过,“姓刘,他们都叫我刘君。先生路过此地,本该安歇,小神不该打扰。但实在……实在是不行了。”
他跪了下来。
水面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他跪在浑浊的水里,头低着,脊背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三年前,村里的百姓在河道里开垦种地。”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把河道填了,种上了庄稼。往河里倒垃圾,排污水,牲畜的粪便也往河里倒。我……我越来越弱。河道淤了,水不流了,我使不上力气。”
“前年夏天,上游下大雨,水排不出去,决了一次堤。淹了三百亩地,冲了十几间房子,我拼尽全力阻止,还是死了两个人。”
“去年又决了一次。今年又决了一次。幸好没有死人,但庄稼淹了一茬又一茬。村里人怪我,说我不保佑他们。前几日,他们把我的庙砸了。”
他抬起头,看着葛云。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像一个人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先生,我不怕没有庙。但我怕……我怕明年夏天。”
“明年的雨会比今年还大。如果河道还是这个样子,水排不出去,就不是淹地的事了。柳湾村,还有下游的三个村子,都要淹。”
他的声音碎了一下。
“我保不住他们了。”
葛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水面上那些枯叶和烂草,看着远处模糊的、看不清是岸还是水的边界,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找我?”
刘君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先生身上有功德。我……闻得到。先生能通鬼神,见过生死,走过阴阳。先生能帮我。”
“这三年,我求过路过的人,求过县里的官,求过村里的保长。他们都以为是做梦,没有人理我。他们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只有先生……”
他伏在水面上,额头几乎贴到了水面。
“先生,求您了。”
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葛云脚边,停了。
葛云猛的睁开眼。
土炕还温着,窗纸外头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旁边传来邢荣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让人安心。
他躺着没有动,盯着头顶的房梁,把梦里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河神刘君。河道被填。决堤。砸庙。明年的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但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这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天亮了再说。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又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邢荣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