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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冷箭偷袭 第三天,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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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河道已经挖开了大半。
邢荣站在河岸上,卷着袖子,靴子上全是泥。他这几天一直这样,天不亮就起来,干到天黑才收工。亲兵们跟着他干活,没人敢叫苦——小侯爷自己都不叫苦,谁叫苦就是不长眼。
葛云照旧还在河床上画线。
河岸上有人开始议论。
“这当官的是真干活啊,你看那手,全是茧子。”
“废话,人家是征西将军,在肃州打了三年仗,你以为跟你似的天天躺着?”
“那个画线的呢?他是干什么的?看着文文弱弱的,也不像当兵的。”
“听说是将军的幕僚,会算卦,还会做法。前天打谷场上那铜镜发光你忘了?”
“哦——那个神棍。没穿道袍认不出来了。”
“小声点,人家听得见。”
葛云确实听见了,但他装作没听见。神棍这个称呼他从小就听,不痛不痒。比起“神棍”,他更在意的是脚下的河道。水流比前两天快了些,水色从浑浊的黄褐色变成了灰蓝色,虽然还不算清,但那种黏腻的腥臭味已经淡了很多。
“这一段。”葛云用木棍在河床上画了一个圈,“挖深三尺。底下有淤泥,不挖掉的话,水走不畅。”
几个村民拿着铁锹跳下去,开始挖。挖了不到一尺,铁锹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石头!”一个村民喊道。
葛云跳下去,蹲下来用手扒开淤泥。露出来的不是石头,是一块石碑。不大,三尺来高,表面被淤泥糊住了,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他把淤泥抹掉一些,露出几个字——“河神刘君”。
河神庙的碑。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扔到河里来的。也许是被砸庙的那天,也许更早。葛云没有问,只是站起来,叫了几个人帮忙,把石碑从泥里抬出来,放在岸上。
“洗干净了,送回庙里。”他说。
没有人反对。连那个最爱挑事的李老栓都没说话。
李老栓这几天一直不太高兴。
他是柳湾村种地最多的人,河滩地上有他七八亩庄稼。河道一挖开,他那七八亩地就要退耕大半。虽然县衙说了会有补偿,但补偿能有多少?够不够买种子?够不够交农税?他心里没底。
他蹲在河岸上头的土坡上,看着河道里来来往往的人,脸色阴沉。
旁边蹲着的是他小舅子张二狗,也是个在河滩上种了地的。
“栓哥,你就这么算了?”张二狗压低声音,“你那七八亩地,说没就没了?那个当官的一句话,咱们就白干三年?”
李老栓没有说话。他看着河道里那个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画线画得正起劲,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旁边有人凑过去问他事,他就停下来,笑眯眯地回答,看着好脾气得很。
那个当将军的得罪不起。有刀有兵,背后还有朝廷。但这个神棍……
“那个画线的,”李老栓指了指葛云,“他算什么?一个算命的,跑咱们这儿来充大尾巴狼。”
张二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看着就好欺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
河对岸的柳树下,邢荣正在喝水。
他把碗递给亲兵,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无意识地在河道上扫了一圈。他看见葛云在画线,看见村民们在挖泥,看见一切都还算正常。
然后他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东西。
土坡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阳光,也不是刀的反光,那种光他见多了,太利,是金属被磨到极致之后才会有的冷光。但这个光不一样,钝一些,暗一些,像是铁器,没有开过刃的铁器。
箭头。
邢荣的眼皮跳了一下。他顺着那道光找到源头——土坡上蹲着一个人,穿着灰布短褐,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把猎弓,自家削的那种,弓背弯弯的,弦绷得很紧。
那人的姿势是瞄准的姿势。
箭簇对准的方向不是邢荣,是河道上的葛云。
邢荣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
他甚至来不及喊——喊也来不及,葛云背对着这边,听不见。他把水碗往地上一扔,从河岸上跳下去,两步并作三步,朝着葛云的方向冲过去。
岸上有人看见了,张嘴要喊,还没发出声音,箭已经离弦了。
邢荣扑过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后悔,只有一个字——快。
他要比那支箭快。
但箭肯定比他快。
他扑到葛云面前的时候,箭已经到了。他来不及挡,来不及拨,只能用身体去接。箭扎进他左肩,穿透棉袍,钉进肉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响。箭镞不够尖利,不是“噗”的一声,是更闷的、更沉的,像一拳头砸在湿泥巴上。
邢荣没有倒。他站在葛云面前,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垂着,肩膀上的箭杆还在颤。
血从伤口涌出来,很快就把棉袍洇湿了一大片,暗红色,在石青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那支箭钉在他肩膀上,箭杆是竹子的,削得不太直,尾羽是鸡毛染的,歪歪扭扭的,看着就不专业。但就是这支不专业的箭,此刻插在邢荣的身体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整个河道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河床上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水声都好像小了些。
葛云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见邢荣肩膀上的那支箭,看见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干裂的河床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圈。
他的脑子里空了一瞬,自己都不知道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那种表情邢荣也没见过。葛云的眼睛本来就亮,此刻亮得不像话,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泛着冷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眼尾染上一抹薄红——不是要哭,是要杀人。
他抬起头,朝土坡的方向看过去。
李老栓还蹲在那里,手里的猎弓还没来得及放下。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弓在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土坡上。
他没想到会射中。他瞄的是那个神棍的腿,想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道老百姓不是好欺负的。但他也没想到那当官的这么敏锐,他就手抖了一下,箭射到那个当官的身上去了。完了,他想,全完了。
葛云看着李老栓,看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河岸上的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凉了一下。
“河道不通,蛟龙翻身,今年淹地,明年淹人。谁再阻拦,我奏禀河神,请他收你家一个孩子入水祭天。”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
李老栓手里的弓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张二狗蹲在旁边,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蚂蚁。岸上那些之前跟着李老栓一起闹过的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县里的衙役们面面相觑,然后做了决定,先冲上去把李老栓押下了。
葛云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邢荣肩膀上的箭。血还在往外渗,棉袍的破口处露出箭杆,杆上沾着血,滑腻腻的。葛云的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别拔。”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有点抖,“先别动,找人处理伤口。”
邢荣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箭,又看了看葛云的脸。那张脸上的冷意还没完全退去,但眼眶已经红了。
“你吓唬人的时候,”邢荣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平常的,“能不能别收人家孩子。”
葛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你还有心思说这个呢。”他无奈到。
“快闭嘴吧。”他说,“流着血呢,少说话。”
他站起来,朝岸上喊了一声:“叫大夫!快!”
亲兵们已经有人骑马去县城请大夫了,还有人跑过来扶住邢荣。邢荣被扶到河岸上坐下,亲兵把外袍撕开,露出伤口。箭扎在左肩三角肌的位置,入肉不深,但也不浅。血已经把整个肩膀都染红了,顺着胸口往下淌,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
葛云站在旁边,看着亲兵们先处理伤口。他没有再说话,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邢荣看着他那双手,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葛云现在不需要听“没事”这种话。他只是在生气,气那个人,也气自己没能防备的好一些。
大夫来了之后,把箭取了。箭头是铁打的,生了锈,大夫用烈酒洗了伤口,上了金创药,用布条缠了好几层。邢荣全程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葛云全程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看着大夫处理完,看着亲兵把邢荣扶回住处,看着邢荣在炕上躺下来。然后他转身出了门。
他去了河神庙。
庙还没有修好,神像还缺着半个脑袋,香炉是新换的,里面插着几炷香,是这几天来庙里帮忙的村民烧的。葛云在神像前站了一会儿,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
他没有说话。没有什么要说的。该说的在河岸上已经说完了,不该说的,他也不打算对河神说。
香烟袅袅升起,在神像头顶散开了。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道上挖泥的声音。
葛云把三支香插好,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邢荣在炕上躺着,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不能动。葛云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药,用勺子搅着,等它凉。
“你白天说的那些话,”邢荣忽然开口了,“是真的吗?”
“什么话?”
“收人家孩子祭天。”
葛云搅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吓唬人的。”
“我知道是吓唬人的。我是问你,你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葛云沉默了片刻。药凉了,他把碗递过去,邢荣用右手接了,一口一口地喝。苦,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我在想,”葛云开口了,声音很轻,“如果你出事,我会不会真的杀了他——”
“葛云。”邢荣打断他。
葛云抬起头。
邢荣看着他,目光很平,没有责怪,没有心疼,就是很平地看着他。那种平法不是在战场上号令三军的平,是两个人之间才会有的平。
“这不怪你,你没做错任何事。我有分寸,终究是农户而已,伤不了我太多。”
“可是…”葛云哽咽起来,“你本不用帮我挡的,如果我反应快一点…”
“箭是冲你来的。我要是不挡,射的就是你。”他说,“你让我不挡?”
葛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让我看着你被射?”邢荣又问了一遍。
葛云低下头。他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白天的时候攥了太久的拳头,指节还泛着红。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握木棍画线磨出来的红痕,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我不想你受伤。”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邢荣把空碗放在炕沿上,“但我也不想你受伤。”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炕烧得温温的,窗纸外头有虫子在叫,不知道是蟋蟀还是别的什么。远处的河道上已经没人了,白天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流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比前几天大了些。
“疼不疼?”葛云问。
“废话。”邢荣说。
葛云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笑了,很浅,但确实是笑了。他站起来,把碗收了,又给邢荣掖了掖被角,然后吹了灯,在邢荣旁边躺下来。
黑暗中,邢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明天还去河道吗?”
“去。”葛云说,“你呢?”
“我也去。”
“你胳膊动不了。”
“我监工,看着你们干。”
葛云没有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邢荣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邢荣没受伤的那只手上,轻轻握了一下。
邢荣的手指收拢,把他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虫子还在叫,河水还在流。明天还有河道要挖,还有庙要修,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但那是明天的事了。此刻,在这个破旧的土坯房里,炕是温的,手是热的,呼吸是平稳的。这就够了。
葛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