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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针锋相对 葛云没想到 ...

  •   葛云没想到,再见那个少年,会这么快。
      十天一晃就过去了。初五之后是十五,十五的太平镇比初五还热闹——不光是集市,还有庙会。卖艺的、唱戏的、变戏法的,都趁着香期出来挣口饭吃。葛云这回没用爷爷催,自己天不亮就起了床,把衣裳换了身干净的,头发重新束了一遍,对着水缸照了照,才去敲爷爷的门。
      “这么早?”葛瞎子被他从被窝里拽出来,裹着棉袄打哈欠。
      “今天庙会,去晚了没地方摆摊。”葛云理直气壮。
      葛瞎子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慢吞吞地洗漱去了。
      牛车照例是蹭村东头王大叔的,王大叔平时做些小货生意,常来往镇上,村里人有事都爱搭他牛车。
      王大叔今天心情好,抽着旱烟跟他们闲聊:“听说没有?镇上刘府来了个贵客,京城里的侯府公子,了不得。”
      葛云的手微微一顿。
      “刘府贵客?”葛瞎子装作震惊的明知故问,“来的是哪家的侯府公子?”
      “还能哪家?镇北侯府。”王大叔把烟杆在车辕上磕了磕,“那侯爷镇守北疆,功勋卓著,京城里头一号的人物。他家公子到咱们太平镇来,说是历练,谁知道呢。”
      葛云没接话。他垂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原来如此。
      镇北侯府,邢姓少年。
      他那日看的面相,果然没错——根基极深,出身不凡,贵气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可他眉骨高耸,眉尾上挑,性情急躁,不喜管束。这样的人被送到太平镇来“历练”,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八成是在京城惹了什么事,被他爹发配过来的。
      想到这里,葛云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抿直了。
      牛车晃到太平镇的时候,太阳刚爬到城头上。葛云照例先帮爷爷把摊子支起来——葛氏神算的布幌子挂好,签筒摆正,铜钱码齐,连那几张旧黄纸都压了压边角,弄得整整齐齐。
      “行了,去吧。”葛瞎子挥了挥手。
      葛云应了一声,转身又轻车熟路的窜进了人潮里。
      庙会比赶集热闹得多。主街上搭了戏台子,一个花脸老生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台下围了一圈人叫好。卖糖葫芦的、卖炸年糕的、卖香包手串的,摊子挨着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炸货的油香和香烛的烟气,暖烘烘的,熏得人有点上头。
      葛云逛了半圈,在卖木雕的摊子前蹲下来翻了翻。一个活灵活现趾高气昂的大公鸡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气质,实在是看上去眼熟。
      葛云想着,偷偷笑了一下,又把公鸡放回去,走了。
      又逛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往回走。路过糖人摊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爷爷最近总说牙疼,他剩下的糖人也不肯帮他消灭了。
      回到摊子时,葛瞎子正在给一个中年妇人解签。妇人眉头紧锁,嘴里着急追问着“我儿今年能不能中”,葛瞎子捻着胡子慢悠悠地说“能中,但不是头名”,妇人又喜又愁,絮絮叨叨地走了。
      葛云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直到那辆深赭色的马车,再次出现在街角。
      葛云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子。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过来,在离摊子不远的地方停了。先下来的是那个赶车的小厮,他转身掀开车帘,然后下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藕荷色褙子,头上只戴了几件银饰,看着温温柔柔的。她下车后转身面朝车里,像是在等后面的人。
      车里果然又下人了。
      还是那个少年。
      今日换了件藏青色的锦袍,腰悬玉佩,皂靴踩地,头发高高束起。他落地后也没看四周,皱着眉扫了一眼街边的算命摊子,满脸写着不耐。倒是那妇人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笑着说了句什么,他才勉强敛了敛眉,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身后跟着那个赶车的小厮。
      葛瞎子正在招呼一位新客人,没注意这边。葛云低着头,把签筒里的竹签一根根拿出来又放进去,假装自己很忙。
      但他耳朵好使。
      “表舅母,这破地方有什么好逛的?”少年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懒洋洋的不耐烦,“尽是些招摇撞骗之徒。”
      “你表舅舅说你来了好些天,还没出过门,让我带你出来走走,熟悉熟悉太平镇。”妇人的声音温和,不急不慢。
      “太平镇有什么好熟悉的?”少年嗤了一声,“巴掌大的地方,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也用不了一炷香。”
      “你呀……”妇人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算命摊子的布幌子上。上面写着四个字——“葛氏神算”。
      妇人的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那幌子一眼,竟来了兴趣。
      “老人家,”她拉着少年走到摊前,微微俯身,语气客气,“您是算命的?”
      葛瞎子刚送走那位客人,闻言抬起头,灰白的眼珠朝着声音的方向侧了侧,端的一副茫然无神的样子:“正是。夫人要算一卦?”
      “不是我。”妇人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底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是我这外甥。荣儿,你不是天天念叨想回京城吗?让这位老先生帮你算算,你什么时候能回去。”
      少年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表舅母,”他皱着眉,语气不屑,“这些东西你也信?江湖术士的骗人把戏罢了。”
      葛云一听这话,手里的签筒差点没捏住。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少年扫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少年的眼神顿了一下,随即眯了起来。他盯着葛云看了两秒,薄唇掀起一个弧度,紧接着就吐出两个字:“是你?”
      葛云心里一突,面上却装得云淡风轻:“这位小公子认识我?”
      “不认识。”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你认识我吧?上次在刘府门口,不是看了我半天?”
      葛云还没来得及辩解,少年已经绕过他表舅母,走到摊子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会算卦?”少年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弄。
      葛云深吸一口气,把签筒放回摊子上,站了起来。
      该死的臭屁虫,长这么高当饭桶啊。
      他微微扬起下巴,对上对方的视线,镇定道:“略知一二。”
      “那你给我算算,”少年指了指自己,眉尾微微上挑,“看看我什么时候能回京城。”
      葛云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认真在五指上掐算起来。说实话,他不想看——但对方都站到面前了,不看反而像是心虚。
      爷爷教过他,在外面不要随便显露本事,免得惹事。可眼下这情形,这位公子哥分明是来找茬的,他要是怂了,反倒丢了脸面。
      “此时太阳未到正中,应为午时初,阳顺阴逆……奇门遁甲起局显示,时干击刑,日干被克。”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那少年,“公子所问之事,怕是不吉。”
      少年的眉头皱了一下。
      葛云继续说下去:“我观公子面相,根基极深,出身不凡。”他说得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爷爷教的书本里背出来的,“但公子眉骨高耸,眉尾上挑,心性高傲,性情急躁,不喜管束。”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少年渐渐冷下来的脸色,还是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公子想回京城,不是时机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围赶集的人有几个停下来看热闹,窃窃私语。葛瞎子冷汗已经冒了满背,顾不得装瞎,手在袖子后面狂扯葛云的衣摆。
      但葛云没打算停下。
      他迎着那少年逐渐危险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意思就是,公子什么时候改了这急躁骄横的性子,什么时候自然就能回去了。不然就算回了京城,也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让人头疼罢了。”
      少年盯着他,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那双深不见底的瞳仁压下来,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葛云以为他要发火——他甚至做好了被骂一顿的准备。
      可少年只是冷笑了一声。
      “说得倒像那么回事。”他往后退了半步,下巴微微扬起,“可惜,我从不信怪力乱神之事。小小年纪坑蒙拐骗,本事还是用到正途上的好。”
      说完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藏青色的锦袍在人群里一闪,就看不见了。
      刘夫人似也为这个外甥的态度尴尬起来。她歉意地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摊子上:“小先生莫怪,荣儿他自来不信这些,也怪我非要逗他来算……这点卦金就当赔礼道歉,是我们失礼了。”
      “什么人啊。”葛云看着那块碎银,小声嘀咕了一句,“脾气那么烂,一辈子回不了京城。”
      葛瞎子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跟客人怎么说话呢?”
      “怎么说话,”葛云没好气地坐回小马扎上,“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实说?”葛瞎子摇了摇头,捻着胡子的手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你啊,迟早要在这张嘴上吃亏。那是什么人?镇北侯府的公子!你得罪得起?”
      “我没得罪他,”葛云把签筒拿起来,一根一根地整理,“是他先来找茬的。”
      “他来找茬你就接着?”葛瞎子叹气,“你就不能忍一忍?”
      葛云没再对答。他把签筒放好,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他也不是忍不了,平日再难缠的乡邻也都应付过来了。
      只是那个少年的面相太好看——不,不是说长相,是那副骨相,他从没见过。爷爷教他的那些口诀、图谱,在书上躺了十几年,忽然在一个活人身上全部应验了。他忍不住,想验证一下自己有没有看错。
      也忍不住,想用真话呛一呛他,让他看看自己是有真本事的。
      葛瞎子看他不说话,也不再训他,只把摊子上那块碎银收进钱袋里,嘟囔了一句:“人家夫人给的,你倒好意思收。”
      “她非要给,我有什么办法。”葛云的声音闷闷的。
      正说着,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葛云抬起头,看见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急匆匆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摊子前,朝葛瞎子福了一福。
      “请问,是葛老先生吗?”
      葛瞎子微微一愣:“正是老朽。”
      “我家夫人说,”丫鬟喘了口气,“观老先生和小公子是有真本事的。府上最近有些不太平,想请老先生过府看看。若是方便,明日辰时,府上派车来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说了,不管能不能帮上忙,来了就是客。”
      葛云和葛瞎子对视了一眼。
      不太平?
      葛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他想起那日站在巷口看过刘府的风水。格局端正,没有冲煞,不该有什么大问题。
      除非,不只是风水的问题。
      “敢问,”葛瞎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府上是怎么个不太平法?”
      丫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夫人不让外传……但老先生问了,奴婢就直说了。自开春以来,府上先是几个丫鬟夜里听见东厢房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说看见了小孩子影子。再后来,夫人也开始做噩梦,总梦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朝她爬过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耳语:“夫人请了几位先生来看过,做了法事、贴了符,都不太管用。她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们都说,府里这是闹鬼了!”
      葛瞎子捻着胡子的手停了下来。
      葛云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鬼影、小孩子、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什么炼婴的邪法。这几个词像几颗石子投进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们没有再问。
      葛云把这些线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拼了一遍,抬头看向葛瞎子。葛瞎子也正在看他,灰白的眼珠里难得有了一丝认真的光。
      爷孙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葛瞎子朝丫鬟点了点头,“待老朽备了东西,明日辰时,在葛仙村口等着。”
      丫鬟又福了一福,转身走了,脚步轻快了不少,像是终于把这桩烫手的差事交出去了。
      葛云等她走远了,才凑到葛瞎子跟前,压低声音:“爷爷,你怎么看?”
      “八字还没一撇,看什么看。”葛瞎子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收摊了,回去再说。”
      “这么早?”
      “不早了,”葛瞎子把布幌子从竹竿上取下来,三下两下叠好塞进包袱里,“明天要去刘府,今晚得做些准备。你以为那种人家的事,随便画两道符就能打发?”
      葛云应了一声,帮着收签筒和铜钱。
      他把最后一个铜板装进布袋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刘府的方向。
      暮色已经开始往城墙上爬了,灰蓝色的天光里,那一片大户人家的宅院安安静静地卧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总觉得,那安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回去的牛车上,葛云破天荒地没怎么说话。王大叔以为他逛累了,也没多问。
      葛云靠着车板,眼睛半闭着,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丫鬟说的那些话。
      “想什么呢?”葛瞎子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
      “想明天的事。”葛云睁开眼,看着爷爷,“爷爷,你说那刘府的事,会不会跟炼婴害人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去了才知道。”葛瞎子闭着眼,声音悠悠的,“不过有件事爷爷得先跟你说清楚。”
      “什么?”
      “明天到了刘府,你少说话。”葛瞎子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了几分,“看可以,想可以,但不许你当着一府人的面往外倒。那种人家,规矩大,人心也乱,你说的话哪怕只错一个字,都可能得罪人。”
      葛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乱说”,但对上爷爷那双灰白的眼珠,又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他说。
      葛瞎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暮色四合的田野里,晚风带着一股稻茬的干香,从车板两侧灌进来,吹得葛云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靠在车板上,仰头看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脸。
      “小小年纪坑蒙拐骗,本事还是用到正途上。”
      葛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坑蒙拐骗?
      等到了刘府,我倒要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坑蒙拐骗。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闭上眼。
      牛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慢慢沉入了葛仙村方向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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