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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镇上初遇 十六年弹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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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弹指,倥偬如白驹。
葛瞎子自从收养了小葛云,便对这个天赐的娃娃尽心尽力,虽是本想当个徒弟,却不知不觉处成了爷孙。
当年的嫩娃娃长成了少年人。葛云站在葛仙村村口的老杏树下,长身鹤立,肤色白得近乎透,眉眼生得极淡,偏偏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清澈的少年气。
他六岁开蒙,认字读书都是爷爷教的。金木水火土,天干地支,医学药理,奇门遁甲,家传道术——葛瞎子一肚子本事,倒也没藏私,全教给了他。
葛云学东西快,快得让葛瞎子夜里坐在门槛上摸着胡子嘿嘿傻笑。
爷孙俩靠脑子吃饭。葛云给村里人看看风水、治治惊厥,葛瞎子偶尔给外村人算算命、驱驱邪。日子不算宽裕,但也饿不着。
只是葛云渐渐不满足了。
逢五开集的日子,他总是缠着爷爷带他去太平镇。驴车、牛车、人力板车,什么都坐过。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卖糖人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葛云每次回来都要念叨:“爷爷,你那么有本事,为什么不来镇上做事?村里才几个人,哪有那么多生意?”
葛瞎子只嘿嘿笑,不应声。
他今年六十八了,腿脚不比从前,懒得挪窝。况且葛仙村虽小,却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地方——这话他没跟葛云说。说了这小子又要红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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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十月初五,太平镇大集。
爷孙俩照例蹭了村里的牛车。葛云一进城门就钻进了人潮里,像条游鱼入了水。葛瞎子喊都没喊住,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自个儿找了块地方铺开布幌子,放了签筒和铜钱,眯着眼晒太阳。
葛云在集市上逛了小半个时辰。他正蹲在一个糖人摊子前犹豫要不要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辚辚的车轮声。
那声音沉沉的,不急不慢,不像是村里拉货的板车。他回头一看——一辆深赭色的马车正从集市东头过来,车身漆得发亮,车帘子是深青色暗纹缎面,连赶车的人都穿着整齐的蓝色短褐,腰里系着布带,脊背挺得笔直。
葛云的好奇心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在葛仙村住了十六年,见过的最好的车就是村长家那辆带棚的骡车。眼前这辆,气派十倍不止。
马车没有在集市停留,径直穿过了最热闹的那条街,不紧不慢地拐进了一条安静些的巷子。葛云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他远远缀在后面,假装在路边瞧瞧看看,余光一直盯着那辆车。
穿过巷子,道路开阔起来。这附近是太平镇大户人家的住处。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刘府”二字。
葛云没有急着看人。他站在巷口,习惯性地先打量起这宅子的格局来。
爷爷教过他,看风水要先看大势。坐北朝南,采光纳气没问题;门前三级台阶,不高不低,有些根基又不是显贵;石狮子一雄一雌,头部微微向内呈护宅之势,不是凶相。地势比周围略高,后面是太平镇的最高点,算是有“靠”。
葛云点了点头。这户人家风水尚可,不是大富大贵的宝地,但胜在端正平稳,绝非奸恶之辈。
马车的帘子终于掀开了。
葛云以为会先下来个小厮丫鬟,结果只看到一只青筋分明的手撑在车辕上,微微使力,紧接着一个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没人扶,像是嫌这马车坐得闷气,一刻都不想多待。
是个少年人,看着和葛云差不多大,十六七岁。身量已经长开了,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高高束起,浑身上下的穿戴没有一处不精致。
但葛云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衣裳,是那张脸。
眉眼深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薄唇微抿。肤色不算白,是那种常在外面跑的小麦色,反倒添了几分英气。
好看是好看,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劲儿,让人第一反应不是“好看”,而是“不好惹”。
葛云眯了眯眼,不自觉地站直了些,开始认真端详这副面相。
爷爷教过他一套相法。这少年鼻梁高挺直贯额头,这是“中岳嵩山挺拔有势”,主贵。额头饱满开阔,少时运极好。额头和鼻子连起来看,隐隐有贵气显现。
再看眉骨——高而隆起,像两座小山丘压在眼睛上方。眉骨高者,心性高傲,不居人下。眉尾微微向上挑着,像两把没出鞘的刀。性情急躁,点火就着,受不得半点委屈。
眼形狭长,眼尾上挑,瞳色深而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然的审视意味。嘴唇薄而抿得紧,说明性子冷,不轻易给人好脸。
葛云在心里默默把爷爷教的“十二宫”过了一遍——命宫宽平,一生大运不差;父母宫饱满,父母非富即贵且对他不差;兄弟宫略差,眉骨高的人兄弟姐妹缘淡,要么独子,要么处不来。
“也是,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和和睦睦、兄弟成群。”葛云在心里悄声吐槽。
他注视着那少年大步流星走入刘府。临进门之际,那人忽地像是察觉有人在看他,又像是早就发现了一个小贼,貌似不经意地递来一个凌厉的眼锋。
葛云心里一激灵,面上还保持八风不动,正要看回去,那少年就已经毫不停留地进了门。
葛云有些忿忿,但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忽听那跟着少年的赶车小厮对刘府门房嘱咐道:“这拉车的马可是侯府亲养的战马,你找人牵下去好生照顾,万不可慢待了。”
门房点头哈腰应道:“小的明白,必不会怠慢邢少爷的座驾。”
葛云侧了侧身子,假装在看墙头上的麻雀,耳朵却竖了起来。
原来那不好惹的少年,姓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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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云从刘府那条巷子出来,脚步比去时快了不少。他沿主街一路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少年的脸。
眉骨高耸,眉尾上挑,鼻梁贯顶,眼尾狭长——这副面相他从未在真人身上见过,只在爷爷那本泛黄的《麻衣相法》里看过图谱。书上说,此相主贵极人臣,但也主性情刚愎,一生不服管束。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贵人。”葛云自言自语,又摇了摇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集市西头,葛瞎子的摊子还在老地方。葛云远远看见爷爷坐在那张旧布后面,眯着眼晒太阳,面前的签筒和铜钱整整齐齐摆着,一看就是半天没有生意上门。
“爷爷。”葛云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我回来了。”
“逛够了?”葛瞎子慢悠悠地转过头,灰白的眼珠朝他那个方向动了动,“没惹事吧?”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葛云随手拿起签筒晃了晃,几根竹签哗啦啦响,“爷爷,我今天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不好说的人。”
葛云把签筒放下,侧过身来,压低声音:“就镇上刘家来的亲戚,看着十六七岁,坐的马车比村长家的骡车阔气一百倍。那面相我跟你说——”
“你偷摸给人看相了?”葛瞎子打断他。
“我没看,就是远远瞧了一眼。”葛云知道爷爷的脾气,在外面不让他随便给人看相,怕他本事不够惹出祸来,“爷爷你相信我,真的就是瞧了一眼。那人的眉骨高得离谱,眉尾往上挑着,鼻梁从额头一路下来,都快赶上书里画的富贵人儿了。”
葛瞎子沉默了半晌,捻了一把下巴上的胡子:“你说那是刘府家的亲戚?”
“嗯,但是我听那小厮说他主子姓邢,那肯定不是刘府家人。”
葛瞎子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大户人家的子弟,离远些。咱们吃的是算命看相的饭,惹不起那种门第。”
“我知道。”葛云应了一声,心里却不自觉地又想起那个凌厉的眼锋。
那一眼不是被冒犯的愤怒,更像是早就发现有人偷看,明晃晃地告诉他:我发现你了。
无论怎么想,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恶趣味。
葛云甩了甩头,把这念头甩开。算了,反正以后也见不着了。
他帮爷爷收了摊,把铜钱一枚枚码进布袋里。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集市上的人流渐渐稀了,卖炸货的摊子在收油锅,空气里飘着一股将散未散的葱香味。
“爷爷,”葛云忽然开口,“你说刘府那种人家,会不会有什么事?”
“什么事?”
“就是……那种事。”葛云含糊地比划了一下,“大户人家,院子深,人多口杂,总有些不干净的……”
“你少琢磨。”葛瞎子笑骂了一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人家的事,轮得到咱们操心?走了,回去晚了赶不上牛车。”
葛云撇了撇嘴,弯腰把布幌子卷起来塞进包袱里。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府所在的方向。
巷口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暮色从城墙根往上爬,把半条街都染成了灰蓝色。
他转过身,追上爷爷的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太平镇渐渐空旷的街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瘦,一个佝偻,叠在一起,像一幅不怎么工整的剪影。
葛云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爷爷,你说咱们下次来,还会不会碰上那个姓邢的?”
葛瞎子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碰上又怎样?”
“不怎样。”葛云把手揣进袖子里,加快了两步跟上来,“我就是觉得,这人面相太有意思了,还想再看看。”
葛瞎子嗤了一声,没接话。
牛车在镇外等着。赶车的大叔叼着烟杆,看见爷孙俩过来,朝车板上努了努嘴:“上车,天要黑了。”
葛云先扶爷爷上了车,自己跟着爬上去。
牛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葛云靠在车板上,仰头看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
他总觉得,今天这事还没完。
那个姓邢的少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进门之前那一眼——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
葛云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
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