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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闹市纵马 葛云在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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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云在侯府住了几日,渐渐摸清了邢荣在京城的圈子。
说是圈子,其实拢共就那么三五个人——都是武将家的子弟,从小在校场上摸爬滚打混大的。
有的去了外地驻防,有的在五城兵马司当差,还有两个和他一样,属于“被家里按着头在京城待着”的那类。
“赵小将军前几日从郬府镇回来了,”邢荣把手里的信纸递给葛云,“说想见见你。”
葛云接过信纸扫了一眼,字迹潦草得像是鬼画符,只认得出“荣哥 ""聚聚 ""带人”几个词。
赵湛是邢荣的发小,人比较老实,前些年就被赵将军带去边防驻镇了。
“这写的什么?”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你们武将家的字都这样?”
“赵湛写字本来就丑,”邢荣面不改色地把信纸抽回去,“我字好看。”
“你的字只能算是‘工整’,”葛云纠正他,“不是好看。”
邢荣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嘴角弯了一下。
赴约那日,正逢休沐,赵湛把还在京城呆着的朋友们都约了出来
约的地方是东市牌楼边上的一家酒楼,叫迎客居。邢荣说这家的羊肉锅子配醉仙酿是京城一绝,赵湛每次回京都要来吃。
葛云跟在他身后穿过两条街,一路上邢荣给他指了几处地方——这是五城兵马司的衙门,那是他小时候翻墙偷跑出去玩的豁口,拐角那家铺子的糖炒栗子最好吃。
“你小时候没少挨打吧?”葛云问。
“赵湛比我挨得多,”邢荣说,“他爹是郬府总兵,总爱把他带到总兵府管教。打人还不用板子,用鞭子。”
葛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武将家的孩子确实不容易。
迎客居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但进去以后别有洞天。二楼临窗的雅间,桌上已经摆好了锅子,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铜锅里的炭火正旺,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美酒醉仙酿在一旁用雪镇着,等凉了给他们解热气用。
靠窗坐着两个人。
一个显老,看上去得有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边关晒出来的。他见了邢荣,腾地站起来,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荣哥!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
另一个瞅着年轻些,白净面皮,穿了件宝蓝色的袍子,坐在那儿没动,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笑眯眯地喊了声“荣哥”。
邢荣给他们介绍。
黑脸大嗓门的是赵湛,郬府总兵之子,刚从北边回来。白净面皮的那个叫沈砚,他爹在兵部当侍郎,算是这个圈子里唯一不拿刀枪的人。
还有两个当差的没到,休沐日干什么都懒散。
“这就是葛云。”邢荣介绍道。
赵湛的目光落在葛云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咧嘴笑了:“荣哥信里说你长得好看,我还以为他吹牛呢。”
葛云还没来得及反应,邢荣已经先开口了:“你闭上嘴。”
赵湛嘿嘿笑着,招呼他们坐下。沈砚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葛云两眼,目光温和,带着一种“我大概看明白了”的笑意,没有多问。
没多久人就到齐了,赵湛招呼着下肉。
这羊肉锅子确实好吃,简直是冬季良配。炭火铜锅,清汤底,羊肉片切得薄如纸,在沸水里一涮就卷边,蘸上麻酱韭菜花,入口嫩得不像话。
赵湛一边涮肉一边说北边的军务,什么部落小王子又来犯边、郬府的城墙哪一段该修了、他爹上个月又斩了几个敌首。邢荣听着,偶尔问两句,葛云就在旁边安静地吃菜,不插嘴,但听得认真。
吃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不长眼的东西!”
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又急又乱,伴随着行人的惊叫和躲避声。葛云从窗户往下看,就见主街上两个人骑着马并排奔跑,骑术不怎么样,马已经有些失控了,但骑手还在笑闹,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个挑担的老汉躲闪不及,担子被马蹄踢翻,红枣滚了一地。老汉蹲在地上捡枣,那两个骑马的纨绔已经从他身边冲过去了,连头都没回。
“又是那俩。”沈砚皱了皱眉,“礼部王侍郎家的老二和他表弟,出了名的混账。”
赵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他妈是东市,纵马伤人是要送兵马司的!”
“没人管?”葛云问。
“管过,”沈砚说,“关了两天,放出来照旧。他爹在御前说得上话,五城兵马司的人也不想得罪。”
楼下又是一阵惊叫。那两个纨绔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调转马头又往回跑,街上的人四散奔逃,一个小贩的摊子被马腿扫翻,碗碟碎了一地。
葛云放下筷子,看了看邢荣。
邢荣皱着眉,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蹭的站了起来。葛云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我来。”
邢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又有一丝了然。他重新坐回去,没有拦。
葛云走到窗前,右手缩进袖子里,指尖捻了捻袖中暗藏的一点朱砂——他出门时随身带的,不多,但够用。他左手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三下,右手用力把朱砂粉送出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了一句极短的诀。
不是伤人的术法。只是让那两匹马短暂地“迷路”——眼前的街景会变得模糊,原本直行的路在它们眼中会突然出现一道看不见的障碍。马会本能地急停。
楼下传来两声嘶鸣。
两匹马几乎同时前蹄扬起,猛地刹住,骑手猝不及防,一个被甩下马背摔了个狗啃泥,另一个死死抱住马脖子才没掉下来,但整个人挂在马侧,靴子踩在地上拖了一截,狼狈至极。
街上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哄笑起来。
那两个纨绔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想骂人却找不到对象——马是自己停的,路上没有任何障碍。他们互相瞪了一眼,以为是对方的马惊了自己的马,差点当场吵起来。
赵湛趴在窗沿上往下看,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你们看那俩的样儿!摔得跟王八似的!”
沈砚也笑了,但笑得比赵湛含蓄得多。他看了一眼葛云,又看了一眼邢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赵湛笑够了,转头冲邢荣竖起大拇指:“荣哥,还是你行。我还在想你要怎么收拾他俩呢,你这手——”他比划了一下,“怎么弄的?隔空御马?这也太神了吧!”
邢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不是我。”
“啊?”
邢荣放下茶杯,下巴朝葛云的方向抬了抬:“问他。”
赵湛愣住了。他看着葛云,葛云已经从窗边走回来了,正拿帕子擦手指上沾的朱砂,表情云淡风轻,好像刚才只是弹走了一只苍蝇。
“你?”赵湛的眼睛瞪大了,“你让那两匹马停的?你怎么做到的?”
“一点小术法,”葛云把帕子收起来,“障眼法。让马以为前面有堵墙,它就停了。不伤马。”
赵湛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再张开:“不是,你这是什么本事?荣哥说你懂玄学,我以为是算命看风水那种,结果你还能隔空治马?”
“略知一二。”葛云说。
赵湛转过头去看邢荣,邢荣正看着葛云,目光里带着一点得意的光——是那种“我没骗你们吧”的满足。
沈砚轻轻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看葛云的眼神比方才多了一点认同。
赵湛把椅子往葛云那边挪了挪:“葛兄弟,你跟我说说,你这本事都怎么练的?你收徒弟不?你看我行不行?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蒲扇大的手掌,“我这手能掐诀不?”
“你那手掐豆腐差不多。”邢荣把他椅子往回一拽。
赵湛也不恼,嘿嘿笑着又凑过来:“荣哥小时候就这样,见不得街上有人欺负人。八岁那年,有回在东市看见几个混混抢一个老头的柿子,他一个人上去跟人家打,打得鼻青脸肿的,把那几个混混撵跑了。回来被侯爷罚跪了一整晚,第二天腿都打不直。”
“你话太多了。”邢荣说,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说的是事实嘛。”赵湛不依不饶,“你后来被送到太平镇去,我还在想这京城少了你谁来管闲事,结果你倒好,自己不上,带了个更厉害的人来。”
沈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笑意:“所以不是荣哥变了,是荣哥找到了不用自己动手的办法。”
邢荣端起酒杯,不知道是在喝酒还是在挡脸。
葛云坐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注意到邢荣的嘴巴已经咧开快到耳朵边了,但他没有拆穿,只是默默地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涮好的羊肉。
“吃你的,”葛云说,“肉老了就不好吃了。”
邢荣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羊肉,顿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赵湛还在絮絮叨叨地问葛云术法的事,沈砚偶尔插一句嘴,话题从马术聊到了军务,又从军务聊到了敕勒最近的动向。
“听说肃州那边最近不太平,”沈砚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西域有个什么小国在边境上集结兵力,兵部那边已经收到急报了。”
赵湛的眉头皱了一下:“高车国?那帮人消停了几年,又痒痒了?”
“还不确定,”沈砚说,“但侯爷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葛云注意到邢荣夹菜的手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他没有问,但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湛喝得脸红脖子粗,被小厮扶着走的,走之前还拉着葛云的手说“葛兄弟你以后就是我亲兄弟”,被邢荣一掌拍开。
沈砚走在最后,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邢荣一眼。
“荣哥,”他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他不错,你们要好好的。”
邢荣没说话,但点了下头。
沈砚笑了笑,转身走了。
邢荣和葛云并肩走在回侯府的路上。京城的夜风比白天更冷,葛云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了拢。邢荣看了他一眼,抬手解了自己的拥项(是围巾),往葛云脖子上一围。
“我不冷——”葛云刚开口,就被邢荣打断了。
“我热。”
葛云低头看了一眼拥项,又看了一眼邢荣身上那件单薄的骑装,没有戳穿他。他把拥项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这块布料上有邢荣的味道,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羊肉锅子的烟火气。
“你那个拥项要不要洗一下?”葛云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不用。”
“有味儿。”
“那是羊肉味。”
“羊肉味也是味。”
邢荣侧头看了他一眼。葛云只露出一双眼睛,桃花眼在围巾上方弯着,像是在笑。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白净的肤色衬得近乎透明。
邢荣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的路。
“你那术法,”他开口了,“以后别随便用。”
葛云以为他要说“京城能人多别惹事”之类的话,正要反驳,又听他补了一句。
“让人看见了不好。万一有厉害的角色循着痕迹找到你,麻烦。”
葛云愣了一下。原来他不是怕惹事,是怕葛云有危险。他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换了个表情,不是促狭的,是认真了一点的。
“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邢荣。”
“嗯?”
“你小时候真去打过混混啊?”
“赵湛那张嘴你信他?”邢荣的声音硬邦邦的。
“我信啊,”葛云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就是那种人。”
邢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葛云跟上来。
月亮升到望京塔尖上头的时候,两个人回到了侯府。
东院的腊梅已经半谢不谢的,枝头冒出一点绿意。
葛云站在院门口解拥项,解了一半,邢荣伸手接过去,三两下叠好,往他怀里一塞。
“放你那儿,明天还我。”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
葛云抱着那条围巾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拥项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推门进了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那本翻得起毛边的《麻衣相法》翻开,又合上。
沈砚说的那个“肃州不太平”的事,他总觉得自己应该算一卦。
但他想了想,还是把书放下了。
算不算的,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