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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两情相悦 邢荣觉得自 ...

  •   邢荣觉得自己大概是京城里最蠢的一个人。
      他在校场上和亲兵对练,枪棍相撞,亲兵被他震退两步,他却走神了——脑子里还是昨晚那个梦。葛云穿着他的袍子,头发散着,锁骨窝里有一点朱砂红。
      他用力晃了晃头,把长枪往兵器架上一搁,又拿起来。亲兵小心地问了句“小侯爷今天是不是有心事”,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练完枪,他去冲了个冷水澡。十二月,井水冰得刺骨,他站在井边一瓢一瓢往身上浇,浇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浇完了他觉得脑子清醒了些,决定去找葛云。他想好了,不管怎样,先把昨晚那个梦忘掉。
      走到东院门口,葛云正蹲在腊梅树下,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他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低着头很认真的样子。晨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邢荣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个冷水澡白冲了。
      “站门口干嘛?”葛云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你脚步声比牛还重。”葛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邢荣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葛云喝了一半的茶灌了一口。茶是凉的,茉莉花茶。他喝完了才想起来这是葛云的杯子,又不好放下,就端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昨晚睡得好吗?”葛云问。
      “还行。”邢荣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茉莉花瓣,没看他。
      “真的?我看你眼底下有点青。”
      “练枪累的。”
      葛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嘴角弯了个很小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邢荣昨晚没睡好。桃花阵是他布的,阵的效果他最清楚。邢荣昨晚梦见什么他大概也猜得到——看这人今早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知道了。不过这个笑落在邢荣眼里,只觉得背后微微发凉。
      下午,宋氏身边的丫鬟来东院请葛云,说夫人请他过去说说话。葛云跟着丫鬟到了正院偏厅,宋氏正在窗下看书,见他进来,把书放下,笑了笑:“坐。”
      葛云行了一礼,在客位上坐下。丫鬟上了茶便退下了,偏厅里只剩两个人。
      宋氏端详了他片刻。从第一晚在正厅见他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孩子虽然穿得朴素,但骨子里有股不卑不亢的劲头,不像乡野出身。后来听邢荣零零碎碎提过他懂命理医术、会奇门遁甲,她心里对荣儿这个朋友是满意的。
      但现在则另当别论了。
      “这些日子住得还习惯?”她开口了,语气温和,像是寻常的寒暄。
      “谢夫人关照,一切都好。”
      “荣儿这孩子,从小就没什么耐心。之前在京城整天惹是生非,我和他爹都管不住。去太平镇待了两年回来,性子倒是沉了不少。”她顿了顿,看着葛云,“我一直纳闷他这变化是跟谁学的。见到你就明白了。”
      葛云低头喝茶,没有接话。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潜台词——不是在夸他,是在确认。
      宋氏也不急。她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换了个话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是想在京城落脚,还是只是路过?”
      “暂时会在京城停留一阵,以后再做别的打算。”葛云说,“但我已经在寻民房,不会多叨扰侯爷和夫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但宋氏是什么人?她听了,心里就有了数。这是要在京城长住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以后”是什么时候。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要留下来。至少现在,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也好,”她说,“京城是个好地方,年轻人多待待总有好处。”
      葛云放下茶杯,站起来行了一礼:“夫人若没有别的事,晚辈先告退了。”
      宋氏点了点头,没有挽留。葛云走后,她在偏厅里独自坐了一会儿,把那半杯茶慢慢喝完。她想起早上丫鬟跟她说的事——小侯爷天不亮就在校场上练枪,练得比平时都狠。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了。然后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邢荣的院子走去。
      傍晚,葛云正在东院看书,门被推开了。邢荣站在门口,面色有些不自然,手里没提点心也没带书,就那么干站着。
      “怎么今天晚上来了?”
      “我娘说,”邢荣顿了一下,“说我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要给我选少夫人。”
      葛云翻书的手停了。他慢慢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邢荣。
      “恭喜啊。”他的声音平平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我表姨母来信,提了我表妹。”邢荣说着,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葛云的反应来了。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笑意收了。他垂下眼,把茶杯搁回桌上,放得比平时重,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那挺好的。门当户对,亲上加亲。”他站起来,把书往桌上一搁,转过身去整理包袱,“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免得外男长时间住府上,算什么事。恭喜邢公子马上美人入怀、人生赢家。早知道要喝喜酒,我就备了厚礼再来——”
      “我拒绝了。”
      葛云的手停在半空。
      邢荣还站在门口,表情比刚才更急切了些,往前走了一步:“我跟我娘说,我不娶。什么表妹堂妹都不要。母亲也不会强迫我。”他看着葛云,“我叫她别费心了。”
      葛云没有说话。他站在桌前,手还保持着方才整理包袱的姿势。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不是脸红,是耳朵红——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红到耳廓,红到耳根。他别过脸,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你拒绝就拒绝,跑来跟我说什么?”
      “那你刚才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你茶杯都快被你磕碎了。”
      “我手滑不行吗。”
      邢荣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看着葛云的侧脸,看着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断了。不是断线的断,是洪水冲破了闸口、再也拦不住的那种断。他明悟了。
      “葛云。”他的声音忽然低了。
      葛云没抬头,但他听得出来那个语气变了。不再那么急了,而是笃定,是一种他想清楚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笃定。
      “你为什么生气?”
      葛云抿着嘴没有回答。
      “朋友之间,不是该恭喜对方吗?”邢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葛云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邢荣,桃花眼里那个问句明晃晃的——你装什么傻?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你从城门口抱我的时候、在酒楼脱袍子给我的时候,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心里疯狂吐槽着,嘴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邢荣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全明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葛云没有退。
      他低下头,动作很慢。他不是冲动的人,虽然小时候混账了几年,但这两年早就磨平了。他想好了,想得很清楚——这个人,他从太平镇到现在,从十六岁相处到十八岁,又想他到十九岁。他在校场上想他,在门房等信的时候想他,在梦里也想他。他不能再等了。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葛云的脸颊上。
      这个位置选得很小心——比朋友近一寸,比恋人少一分,像是第一次靠近一团火,不敢靠得太近,怕烫着。又想靠得足够近,近到那团火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葛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推,没有动,没有别过脸。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那个吻在脸颊上停留了短短一息。
      然后他垂下眼,抬手轻轻按在邢荣的胸口上。不是推,是放——放在他心口上,隔着衣料,感受那底下擂鼓似的心跳。
      “傻子。”他低声说。
      邢荣没有反驳。他抬起手,覆住葛云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手指慢慢收拢。他低头看着葛云,那双凌厉的眼睛里所有的冷硬都化了,剩下一层薄薄的光,和一点傻气。
      “我喜欢你。”他说,“一直都是你。”
      “嗯。”过了一会儿,“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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