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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请封世子 迎客居聚过 ...

  •   迎客居聚过之后没几天,葛云就察觉到了侯府气氛的变化。
      先是邢荣的作息变了。以前他天不亮去校场,练到日上三竿回来,下午基本是闲的。现在他上午练完,下午还要去兵部衙门送公文,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脸上带着被冷风吹出来的红印子。
      然后是他爹邢震。镇北侯平日里虽不苟言笑,但晚饭总是按时回来吃的。这几天连着两顿没见人影,宋氏让人把饭菜热了又热,最后凉透了也没动筷子。
      葛云没有问,但心里隐隐有了预感。
      那天戌时,邢荣从兵部回来,在院子里碰见葛云。他手里攥着一封拆了封的信,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葛云问。
      邢荣犹豫了一下,把信递给他。
      是兵部的急报。西域高车国在肃州边境集结兵力,已有三处哨所被袭,守军伤亡数十人。肃州守将请求朝廷增援。
      “高车国?”葛云想起沈砚在迎客居提过这个名字。
      “西域一个小国,以前是楼兰的附属部落,后来把楼兰灭了,他们占了那片地。”邢荣的声音很低,“我爹年轻的时候跟他们打过。这帮人打仗不要命,但最麻烦的不是他们。”
      “那是什么?”
      “西域的邪师。”邢荣皱了皱眉,“高车国养了几个邪师,战场上会些魇镇之术,我军将士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失了神智,被自己人砍杀。我爹当年吃过这个亏。”
      葛云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魇镇之术,他懂。那不是正统的道法,是西域巫术的变种,邪门得很。
      “侯爷怎么说?”
      “我爹已经进宫请旨了。”邢荣把信收回袖子里,“肃州是他当年的旧防区,他最熟悉。朝廷若派援军,主帅多半是他。”
      葛云没有说话。他看着邢荣的侧脸,那张年轻的面孔在廊下的灯光里显出几分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凝重。
      “你担心他?”葛云问。
      邢荣沉默了一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爹那个人,上了战场就不要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当年在肃州,他身上中过三箭,还冲在最前面。回来以后我娘给他上药,他一声没吭,倒是嫌我娘手重。”
      葛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冷硬的少年,在说起父亲的时候,其实是个怕失去父亲的孩子。
      “不会有事的。”葛云说。他想说“我替你看着”,但这几个字太重,临到嘴边换成了:“侯爷戎马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邢荣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咽回去的半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镇北侯邢震从宫里回来了。
      圣旨已下,命邢震为平西大将军,率兵三万驰援肃州。三日后启程。
      消息传回侯府,下人们立刻忙碌起来,收拾行装、打点粮草、整饬兵器。整个侯府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每个人都走得比平时快,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
      邢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傍晚的时候,他忽然派人来叫邢荣。
      葛云正在东院晾衣裳,看见传话的下人匆匆走过,也看见邢荣从正院方向往书房走。他远远地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晾衣裳,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书房里点着灯,光线不大好,邢震坐在案后,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用朱笔标了几处地方。
      “坐。”邢震没有抬头。
      邢荣在对面坐下。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先开口。舆图上那些朱笔标注的红圈在灯光下像是一个个正在燃烧的小火苗。
      邢震把舆图卷起来,往旁边一搁,终于抬起头看着邢荣。
      “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
      邢荣没有接话。他知道。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太了解他爹了。邢震这个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肃州这一去,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邢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一样稳,“过年我是回不来了,我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侯府上下你来照看。”
      “是。”
      “你娘那边,多去请安。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我明白的。”
      “兵部那边若有事,去找沈侍郎。他家家风纯正,你跟沈砚那孩子关系也好,可以信。”
      “嗯。”
      邢震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一连应了三件事,没有多话,没有顶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梗着脖子说“凭什么命令我”。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像一棵终于扎稳了根的小树。
      “还有一件事。”邢震从案头的匣子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放在桌上。
      邢荣的目光落在那卷黄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是圣旨。封邢荣为镇北侯世子的圣旨。
      “我离京之前,已经请了旨。”邢震把圣旨推过来,“从现在起,你就是侯府的世子了。”
      邢荣看着那卷黄绫,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不想要?”邢震的声音没有变,但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试探,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的笃定。
      邢荣抬起头看着父亲。
      他想说“我不要”,想说“你自己回来给我”,想说“你别去”。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白说。邢震这个人,从二十岁开始守北疆,打了半辈子仗,不是谁的劝能劝住的。他是那种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伸手,把圣旨接了过来。
      黄绫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要重。不是因为绫罗绸缎的分量,是因为他知道这卷东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他不再只是“邢震的儿子”,而是镇北侯府过了明面的继承人,是这个家将来的主人。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不能再吊儿郎当的逛集市和人打架,不能再把“不想当兵”挂在嘴边。
      他接过来的不只是一道圣旨,是一副担子。
      邢震看着他接过圣旨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笑,也是一种“你可以了”的认可,淡淡的,像战场上将军对士兵说“跟上”时的那种语气。
      “行了,”邢震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邢荣面前,“你回去吧。明早跟我去校场,我再教你一套枪法。”
      邢荣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道圣旨。
      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有刀刻般的皱纹,有北疆风沙留下的沟壑,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眉尾的旧疤。他小时候觉得他爹是铁打的,不会老、不会伤、不会败。后来他长大了,在北疆见了阵仗,才知道铁也会生锈,也会断裂。
      “爹,”他开口了。这个字他平时很少叫,一般都是“父亲”,正式、生分、有距离感。
      邢震的脚步停了一下。
      “平安回来。”邢荣说。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都咬得很清楚。
      邢震背对着他站了一瞬,没有回头。然后他伸出手,在邢荣的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和校场上拍他肩说“再来”时一模一样。
      “少废话。滚去睡觉,明早练枪。”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
      邢荣拿着圣旨走出书房,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廊下的灯笼照着他手里的黄绫,明黄的底色在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爹从北疆回来,带了一把弯刀送给他。他高兴得满院子跑,逢人就说“我爹给我的刀”。他娘笑他没见过世面,他爹站在廊下看着,什么话都没说,但嘴角是弯的。
      那是他记忆里父亲笑得最明显的一次。
      他攥紧手里的圣旨,吸了一口冬夜里冷冽的空气,然后迈步往东院走去。
      走到东院门口,月亮门里透出一线灯光。葛云的屋里还亮着灯。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门。
      “进来。”葛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葛云正坐在桌边看书,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旁边搁着一盏茶。见他进来,抬起头。
      “这么晚了,有事?”
      邢荣走过去,把手里的圣旨放在桌上。
      葛云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卷黄绫上,瞳孔微缩。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圣旨,但黄绫的质地和上面隐约可见的龙纹纹样,让他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
      “怎么了?”他问。
      “我受封世子了。”
      葛云沉默了一瞬。他不是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世子的身份意味着邢荣不再是那个可以在太平镇晃荡两年的闲散公子,他是镇北侯府的继承人,将来要担起一府的荣辱,甚至可能继承他父亲的衣钵,去北疆守边。
      “恭喜。”葛云说,虽然只有两个字,但绝不是敷衍,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太多反而显得假。
      邢荣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道圣旨。
      “我爹说明天带我去校场,再教一套枪法。”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很平,但葛云听出来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喜悦,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葛云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里面翻出一个东西,转身放在邢荣面前。
      是一枚小小的锦囊,青色的布面,上面绣着一个极简的平安符纹样,针脚不算精致,甚至有几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绣的人很认真。
      “什么东西?”邢荣拿起来,捏了捏,里面像是装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有点分量。
      “平安符。”葛云坐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不看他,“我画的,塞了些安神的药材。你让人带去给侯爷,放在贴身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战场上,多少能挡一道。”
      邢荣攥着那个锦囊,指腹摩挲着上面不那么平整的针脚。
      “符袋你绣的?”他问。
      “不是,”葛云答得很快,“我买的。”
      “针脚歪成这样,哪家铺子买的?”
      “......你管哪家铺子买的,能用就行。”
      邢荣看着他那副“你再问我就翻脸”的表情,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他把锦囊收进怀里,站起来。
      “谢了。”
      “又不是给你的,谢什么。”
      邢荣没有反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葛云一眼。灯光下,葛云的脸被照得有些朦胧,那双桃花眼半垂着,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葛云。”
      “嗯?”
      “等我爹平安回来,我让他请你吃望京楼。”
      葛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凌厉,只有一种很认真、很郑重的东西。
      “行,”葛云说,“吃两顿,你们父子一人请一顿。”
      邢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没有再说,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霜。他走到月亮门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葛云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然后把怀里那枚锦囊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片刻。
      针脚确实歪。
      但歪得挺好看的。
      他把锦囊重新收好,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天天不亮,校场上传来了枪棍交击的声音。
      比平时更早,比平时更响。
      只是收枪的时候,镇北侯腰上多了一个青色的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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