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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翌日清早, ...

  •   翌日清早,我将马匹寄留邸店,顺带给张淮深捎去一封短笺,叫他领回这河西黑骏。临到末处,却不知如何收笔,谢字太轻、别字太难,最后只留了一个“安”字。

      这一字,便算是我与凉州岁月,与他的道别了。

      我稍作乔装,缓步入了开封城。

      往日,我在开封盘桓多年,大街小巷无不熟稔,城里城外相识者亦不在少数。只是此番归来,因着身份微妙,行事不得不慎重,唯恐牵连无辜。是以思量再三,径直往南门大街寻盈盈而去。我深知她身为未央城东阙公子,手腕过人,消息灵通,人脉遍布汴梁;又与南唐割席、决裂,多年前便在开封扎下根基,轻易不会离去。此时寻她,最是稳妥。

      “我的好大侠,你终于舍得回来了!”盈盈乍一见我,惊喜交加,她拉着我去往她经营的酒肆,斟了好酒予我,絮絮地同我说起这些年的旧事与近况。

      原来这些年来,她依托未央城、九流门之势,在开封接连盘下数爿牙店、脚店、客栈与食肆,生意铺陈极广,俨然已是城中一方主事。

      盈盈本就聪颖剔透,心眼儿又多,当年就连赵光义都在她手上也吃过不少暗亏。我此番归来,她心中自然明了缘由。不过如今风声渐紧,她与开封府尹素有往来,自身大抵亦被暗中监视,是以有些话并不明言,只一味说着自个儿的营生。

      我品着佳肴,含笑应和。听着听着,便品出几分端倪——她口中看似是市井生意,字里行间,却尽是暗流汹涌。

      盈盈先是说起近来南唐、北汉与开封商路尽断,往日人流如织、络绎不绝的鱼肆、肉铺纷纷关门歇业。她的酒肆里,只好更换了常备的食谱与厨娘。

      “也就是近一、两个月的事,也不知怎么着,鱼、羊皆采买不得了。”她无奈叹息道,眼里闪过的却是狡黠,“食肆这边的生意,自然是一落千丈了。”

      而后她又提起,前些日子达官显贵们争相采买止血、养气的名贵药材,品相极好那些个,几乎尽数被送往了官家二郎赵德昭的府邸,她为此狠狠赚了一笔;又道官家四郎德芳托了牙人,奔赴各地,重金广延江湖人士,徒增护卫数倍,其中有不少就是经她牵线入得高门的。若我有意,亦可前去一试;宰相赵普的长子承宗,近来不知何故与其父决裂,日日眠花宿柳、久居勾栏瓦肆,为名伶一掷千金、四下置地,欠了盈盈许多钱财……

      至于晋王所在的南衙,两月前便悄然遣散大批旧仆,全部换作陌生面孔,先是量衣的裁缝不给入内,而后连日常米粮、茶酒、面脂采买的铺子都一并更换了,反倒让她平白丢失了一位大主顾……

      盈盈这番半真半假的抱怨,与市井流言两两印证。我在心中已然隐约凑出了真相:赵光义如今怕是因赵德昭遇刺一事,已被官家软禁两月有余。只是碍于南唐陈兵、战事在即,官家才留他至今……这其中,恐怕还牵涉宰相赵普、赵德芳及王继勋等人。毕竟只赵德昭一人,势力单薄,根本不足以与赵光义抗衡。

      得知他尚在人世,我眼眶微润、悬了许久的心,竟似落了地一般。

      “没想到经年不见,你竟连面脂的生意也搅合了。”我淡淡说道,出言试探说,“我记得你往日里,并不好这些。”

      盈盈微微一怔,眼波微转,旋即会意,她若有所思地对我笑道:“不过是捎带的买卖罢了。开封城里头谁不晓得,晋王府里连个女眷都没有,哪会去什么正经的脂粉铺采买?”

      我手中的酒盏蓦然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盈盈,心头骤翻惊浪。她却轻轻哼了一声,托腮侧头,瞧向了窗外。

      我无心辨别她的心思,只一味沉浸在自个儿神思里……当年我以为赵光义既在官家、宰相的重压下,对王继勋一案隐忍不发、未作深究,就定会顺承天恩,迎娶勋贵之女……为此,我心灰意冷,不惜与他诀别,远走凉州。今日才知,自始至终,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想来也是,当年他若被立为储君,又何来今日的困局?

      “话又说回来,若是当初樊楼盛况依旧、醉花阴未被朝廷抄没,我倒是不介意开几爿脂粉铺子。毕竟女子的钱,向来好赚。”见我低头不语,盈盈沉默半晌忽然说道。

      “樊楼、醉花阴被剿了?”我闻言,心头又是巨震。

      “可不是,就在你离京不久。但凡与南唐有所牵连的,几乎都被朝廷一网打尽了……十二花信风死的死、伤的伤,如今还活着的,没剩几个。你那时若还留在开封城里,以你的性子……指不定也得丢了性命。”盈盈嬉笑说道,笑意却不达眼底,“就连我,也因着与南烛公子的几份书信,在开封府的大牢里蹲了好几个月。不过,也幸好是开封府……”

      我怔忡良久,忽然不敢再往下细想。那年雪夜,赵光义毅然、决然将我推拒门外……原来,他所做的一切不独是为了王继勋、为了他的储位……一念及此,记忆里的风雪骤然扑面,我仿佛又见着别离时他那近乎惨淡的笑容。

      我猛地仰头,将盏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你不该回来的。”盈盈深深看了我一眼,低声呢喃道,“我早说了,你们不合适。”

      “既来了,便没有轻易回去的道理。”我将盏杯掷下,决然道。

      盈盈看着我,沉默了许久,应声说道:“罢了,左右是还他人情。今日你来,指不定能用得上。”她说着将一块形制别致的玉佩丢给我,“你的那位好徒弟赵承宗,前些日子在我这里赊下巨额银钱,瞒着家里,私下置办了城西数顷良田。这般亏空,便是掏空十个宰相府,也难以填补。这枚玉佩,便是他留下的添头。我瞧着,此物像是魏姨的遗物。你既决定要蹚这趟浑水,拿着它,或许能方便些。”

      “承宗他……”

      我怔立良久,有些回不过神来:赵承宗决计不是什么纨绔子弟,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孩子大了,有自个儿的盘算了。”盈盈神色平静,淡淡地补上了一言,“只是时间紧迫,也不知这些闲子是不是能派上用处。”她说罢用力抱了抱我,未再开口。

      我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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