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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春寒料峭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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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时,我踏入了开封地界。接连二十多日的昼夜兼程,人与马俱已困顿不堪。于是我便趁着夜色,在回龙驿近旁的邸店落了脚。
此处扼守东京官道,自秦岭以东,往来行道必会途径。留宿此间的,大多是东奔西走的行商,亦不乏三教九流的居间牙人、各色行旅。是以,我携了一身凉州风雪叩门而入,倒也不显突兀。
“游侠儿,你这马倒是稀罕,可是河曲黑骏?”院内围坐的行商热络招呼道。
我隔着帷帽,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故作汉话生疏,心底却已生出些警觉。此马乃张淮深所赠,与他的坐骑 “夜不脱” 本出一系,虽是河曲黑骏,却混有騧马血脉。想不到入了京畿之地,竟也有人识得。
我走近才看清,率先同我搭话的商贾并非汉人。他笑道:“如今世道清明,我们行商的自然也敢走得远了。这等马,我在凉州见过。”
“确是刚从凉州来。”
众人见我从西边远道而来,顿时来了兴致,围着我七嘴八舌说起开封周遭的近况。都说这几年虽然战祸不息,但京畿治安清肃,路上盗匪少了许多,他们这些出门跑生计的,行路倒也算是安稳。
有人感叹,如今各处巡检森严,官府法度严明,宵小不敢妄动;又说之前黄河屡屡泛滥,两岸田地尽毁,百姓没了生路才落草为寇的,害他们行道艰难。这些年朝廷出面主持治河,疏浚、加固,水患渐息,百姓得以安居,盗匪也随之消散。而今官道平整,市井安宁,他们这些做营生的,终是不必整日提心吊胆。
我同他们随意寒暄了几言,便心不在焉地安置马匹,入了梢间。明明已是累极,躺卧榻上,却只是恍惚出身、了无睡意。
整肃纲纪、治理黄河何等艰难,这些行商自然无从知晓,我却是深知其中艰辛。乾德三年秋,黄河于开封府阳武县决堤,水漫城郭。时任开封府尹的赵光义闻讯,连夜亲赴决口督守。那时我恰在开封,得知消息便即刻随他同往。
记得那日赶到堤岸时,大雨滂沱、天地昏茫,决口处宽达数十丈,浊流奔涌咆哮,沿岸屋舍田亩尽数被洪水吞没,哭喊与呼救在风雨声里断续绵延。
七月秋凉,入夜更是寒气侵骨,赵光义一身便服,立于泥淖深水之中,与水工、方士一同勘测水势、定夺堵口方略,前阵指挥士卒、民夫扛运土石,捆扎河埽、竹笼;后阵调度人力、物料、粮药源源接济;间隙之际,又亲自安顿流民,营造棚舍、抚慰人心。他本就心思缜密、善于经营,一番布局,竟使得此前混乱不堪、人心惶惶的堤岸现出了几分井井有条。
头几日极为凶险。水势汹涌,抛下的埽体屡屡被冲散,木桩刚打入河床便连根拔起,常有士卒、民夫失足落水,转瞬就被浪涛吞没。我仗着轻功了得、深谙水性,划着桨板在骇浪里游走,拼尽全力救起不少被洪水卷走的百姓与民夫。
不久,土石柴草告急,近处榆柳皆被采伐一空,我只得奔走乡野、远地募集物料;随后流民聚集、疾疫渐起,我又不得不日夜兼程远赴青溪,延请医师赶来施救……一连数日,未曾合眼。
其间与赵光义偶有擦肩,只匆匆对望一眼,便各自奔赴险地。初始还觉轻易,到了后来便只剩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重,还有一丝深藏的绝望与麻木——也不知这水患,究竟何时能平。
这般昼夜苦战二十余日,雨势渐收,决口终于收窄至最后龙口。两岸水工皆言,此处乃是溃堤关键,水流最急、冲力最猛,合龙之事九死一生。一旦不成,势必前功尽弃,洪水必将再度溃决、漫溢……我沉吟许久,心里有了决断:他身为开封府尹,是堤上人心所系、万民所倚,一步也不能退;而我,是江湖游侠,护民安澜就是本分,这赴险一搏,便由我来。于是我趁着赵光义转身下堤、调度石料的间隙,与天上来的几位义士驾着满载石料的大船直冲龙口,凿船沉石,以身为障,拼死封堵。
一时浊浪排空中,船石俱沉,洪流终被死死扼住。两岸欢呼未起,我已被巨浪卷入水底,周身被乱石撞得剧痛钻心。沉浮恍惚间,眼前掠过的,竟是他孑立堤坝的身影。
幸而冯夷与河伯及时赶到,拼死将我从浊浪里捞起。我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对冯夷说:此事切莫让赵光义知晓。
可冯夷终究没有听我。待我昏睡数日醒来,竟发现赵光义独个守在榻旁,双目通红,满布血丝。我只当是自个儿花了眼,笑着打趣说,此番纵身赴险,我这“金叶大侠”的声名,怕是要传遍整个开封城了。
那日他一言不发,猛地将我拥入怀中,抱得极紧,久久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