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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日夜兼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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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日夜兼程,策马东向。
待踏入秦川地界,方在官道旁的酒肆歇脚,听一干江湖客与行脚商围坐闲谈。
我端了酒碗,凝神屏息,也只听得些片言、碎语:有说官家二郎年岁渐长,宰相赵普已上疏请奏立其为储;也有说赵普支持的实是王皇后之子,四郎赵德芳;更有谓官家对晋王渐生忌惮,欲削其权、制其势,立其子为储。坊间流言更是五花八门,有谓晋王忽染重疾,命不久矣;有谓晋王刺杀皇嗣未遂,已遭软禁,门人皆不得出入;更有甚者言辞凿凿,称官家二郎险遭不测,晋王已被毒酒赐死,葬于浮戏山麓,群臣嚎啕、大宋将乱……是以李煜闻讯,拒召止贡、陈兵边境,唐宋大战一触即发。北汉、契丹亦跃跃欲试。
酒肆之中议论未休,南唐、吴越、北汉、契丹、储位、兵权……那些我曾倾心关注的天下之事,此刻都化作了耳畔杂音……我死拽着手里的酒碗,堪堪稳住了身形。早年的一些记忆,不觉又涌上了心头。
建隆三年,我初到开封,那时大宋初建、百废待兴。甫一入城就结识了扮作江湖客的赵大哥、酷爱听书的蒲先生,还有那位自称在开封府当差的晋中原。彼时官家、宰相与晋王虽有君臣名分,却亲如一家、其乐融融。我也常随他们一道出入樊楼食肆,听曲赏乐,把酒言欢,好不快意。
只是好景不长,岁月流转间,那一派和乐光景,终究慢慢变了模样。
三人先是在“先南后北”的定国策略上生出了分歧:赵大哥与蒲先生决意先取江南、充盈国库,再图北境;赵光义却坚持契丹诸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久留,力主先伐北汉、收复燕云十六州后,再图江南。双方各执己见,一顿炙肉吃得我颇不是滋味儿。
后在取士一事上,分歧更甚。赵光义反复强调应大开科举、不限门第,欲以寒士制衡勋贵,重整朝堂纲纪;可赵大哥与蒲先生却顾虑士族盘根错节,又恐骤然增员致冗官、冗费,不肯轻易更张。一欲革新、一求稳守,三人常在酒席、饭桌上不欢而散。
而真正令矛盾彻底激化的,是处置王继勋一案。王继勋乃已故王皇后胞弟、官家四郎赵德芳的亲舅,在洛阳营建宫舍期间,强买婢妾、残杀食人数百。残暴至极,民怨沸腾——彼时正是我隐迹市井、踏遍街巷,将他残害百姓的铁证一一搜罗,亲手交予赵光义的。
赵大哥与蒲先生顾念王继勋是皇亲勋旧,一再宽宥、压案不究;赵光义却不肯退让,竟在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前,与官家、宰相当众争执、撕破脸面,直言不惩此贼则国法荡然。他亲手上表,执意严法肃纲,必欲将王继勋斩首示众。一时朝野震动,昔日和睦,一朝撕裂。
偏在这最胶着的关口,蒲先生的夫人、摘星手魏芷昔骤然病故。那位性情温和、最懂周旋、总能在君臣兄弟间软语调和之人,就此不在了。也正是彼时,市井间渐生流言,称官家为弥合兄弟嫌隙,欲择重臣勋贵之女婚配晋王、立其为储……
我坐在酒肆里,听着满座相关朝堂、争权、生死的流言,心头只觉一片寒凉。当年魏姨亡故不久后,我便远走凉州。本以为晋王受了官家赐婚,三人的关系能够以缓和,他的前程亦可安稳、顺遂,谁曾料想不过短短数载,物是人非,昔日亲厚无间的君臣兄弟,竟已走到这般刀兵暗伏、同室操戈的境地。
拍下几枚铜钱,我匆匆离了那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