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燕云十六声同人）》夏连山

3、第 3 章 赶到天水驿

　　赶到天水驿的时候，已近天亮。我连喊带砸敲开了驿舍的大门。应门而来的驿丞老迈昏花、腿脚不便，想来约莫是驻守在此的归义军军士。他得知的我来意后，似乎怔了一怔，沉默了半晌，却还是尽心尽职地领着我去了库房。

　　天水驿算不得什么大驿，总也不过茅舍三、两。库房落在驿舍边角，低矮、简陋。那驿丞径自挪开薪柴、废铁，从边隅翻出了一只积满了尘灰的大木箱，自言自语般对我说道：“原本这些家书迟迟无人来领，早该处置了。但小张将军说了，你一定会来。他的话，老朽自是要放在心上的。是以，这些年来我都给你攒下了，一封都没有落下。”

　　“你们这些年轻人，也不知造了什么孽，一个年复一年的寄，一个瞧都不来瞧一眼……真是造孽。”

　　我没有在意他说了些什么，慌忙开启了那木箱。里头堆满了层层叠叠的信笺，足有数百封之多。熟悉的字迹蓦然映入眼帘，一瞬间我的眼前居然变得有些模糊。人不由自主就楞在原地，迟迟没再动手。

　　记得刚到开封那会儿，我时常去赵光义的府邸蹭些吃食。尤其是宵禁后，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也就他的书房里秉烛不息，各色茶点一应俱全。我仗着曾在浮戏山救过他性命，每回都是大摇大摆翻墙而入，一边看他伏案疾书处置公务，一边将桌上的吃食一扫而空。他也从不避我，各种卷宗、案牍全摊在我眼前。偶尔小憩时，还会拿予我看，问我主意。那时我就觉着他的字写得特别好看，隽秀飘逸，气势磅礴。所以闲暇时，常会拿来誊写、模仿，偶尔他也会握着我的手，替我勘误笔锋。那会儿写得最多的就是“赵光义”的“赵”字。是以突然瞧见这熟悉的落款，我竟有种恍如隔世般的错觉。

　　“游侠，你知道么……我们这些戌边之人，最怕的就是突然收不着家书了。”那年迈的驿丞继续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世道，人命如草芥，最不值钱了。家书若是断了，指不定是道路阻塞，或是家里头出了什么事。前些日子呐，东边饥荒，又是蝗灾、又是洪灾的，翻来覆去的折腾，也不知死了多少人……”

　　这些事，我岂会不知？这些话，我并不想听。于是，我涩声打断他：“……老丈，你可知道中原那边，近日可有什么新的消息传来？”

　　“此地偏僻，道阻且远。已经有月余没收到一丁点儿消息了。老朽劝你一言，你要是当真挂念，还是回去看看罢。兴许还能赶得及……”那老驿丞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叹了口气迈步离去，独将我一人留在库房之内。

　　照理来说，生离死别于我而言，本就寻常。这些年前前后后送走的家人、亲友，不知凡几。但此时此刻，心口却有些堵得发慌。我慢慢蹲下身子，翻看起木箱里那叠叠信笺。

　　这些信笺新旧参差，墨色深浅不一。有几封纸骨散落，一碰就断成了几截，大抵是我刚来凉州时送出的；有些则挺括如新，飘着淡淡的香味儿，想是寄出不久。我随手拆了几封，皆是寥寥数语。写的或是旱涝蝗灾、民生疾苦，或是机巧设计、农桑水利，或是朝堂风向、诸侯动静……鲜少提及自身。信的末了总不忘叮嘱我谨言慎行，少惹是非。的确像是他的风格，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早年的信里他尚会提几句旧人、旧事，到后来，便只剩这些了。他的字迹变了许多，较之从前，少了几分灵动，多了些转圜、潦草。奇异的是，我竟能从中瞧出了一抹悲凉、几份疲惫。

　　原来这些年，他过得并不顺遂。

　　我一封封地拆阅，仿佛亲眼见着他在庙堂之上、长路之中，风絮满身，举步维艰……心头骤然一紧，忽然就想起那年雪夜，他毅然、决然将我推拒门外。

　　他说，我本是翱翔天际的飞鹄，不该被困在开封这方寸之地。而他，亦有他的青云路要走……彼时开封城里官家意欲赐婚开封府尹，加封亲王、立其为储的谣言，正传得沸沸扬扬，我自以为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他既有前程在肩，我这来历不明、挑唆他们兄弟阋墙之人，自然不该出现在他的身边。

　　是以，我沉默良久，强撑着开口说我身边友人众多，转身就会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他闻言，只淡淡一笑，应了一声“好”。我记不清那一晚自个儿是如何离去的，只记得我将他从前赠我的龙纹玉佩交还予他时，他的手冰凉彻骨，不似活人。

　　忽然惊觉自己怕是错过了什么至关重要之事，慌忙在成堆的信笺里，翻出最新的一封，颤抖着拆开。满纸素白，竟只落了寥寥两字：“上邪”。

　　“上邪，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凉州风雪仍凝在骨缝里未散，一颗心却坠入了深渊。

　　我从未料想到，这两个字竟然出现在他予我的信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