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屿千秋》笔墨萱荣

4、第4章 刁民 这路芊秋她

　　待路秋恢复意识时，首先是感觉痛，非常痛，浑身都痛，尤其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她惊得骤然坐起，伸手摸到眼上布带，心中大骇，卧槽她不会是瞎了吧！

　　“别动。”清泠淡漠、如金石之声的男音响起，“你眼睛没事，只是受了点伤。已处理好了，将养几天便可恢复。”

　　路秋心中稍定。数息间，已有了谋划。

　　略略低头，轻咬下唇，做出个孱弱女质的姿态。她没亲眼看过路芊秋的脸，不知她长相如何，虽听琴心万分嫌恶地骂她“女魔头”，但记忆里似乎没人骂过路芊秋丑？

　　她咬住下唇，摸索着要下床，果然，一只有力的手捉住她，问：“何事？”

　　路秋小声：“我口渴，想喝水。”

　　“我来。”衣袍摩挲声响起，卷动气流，一股淡淡冷香散于鼻端，若冷梅雪檀，缥缈如烟，一嗅即散，令人着迷，想嗅得更多。

　　不多时，沈淮玉倒了水来，递给她，想起她看不见，又不想与她肢体触碰，便用手指笼住水碗上截，将碗底轻轻放于她手背。

　　路秋翻手去接，哐啷一声，打倒了水碗。二人皆是一默。沈淮玉没说话，捡起地上的碗，又去桌边换了个碗倒水。

　　再过来时，便见路秋肩膀簌簌抖动，低声哭泣。她眼睛被琴心的音气所伤，一哭便是血泪，浸透布带，沿着脸颊流下，触目惊心。

　　沈淮玉当场愣住。他与路芊秋相识百十载，从未见过她哭。

　　路秋哭得梨花泣血，垂着头颈，俨然一人畜无害、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可怜小兽，她哭也哭得克制，生怕惹沈淮玉不悦，抽泣道：“沈剑君，我，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不是……”

　　“我没说不信。”沈淮玉稳了心神，面上仍无表情，走过来，伸手轻握路秋右手，将水碗放到她掌中，“先养伤，不必多想。”

　　他手掌微凉适手，细润如玉，除掌心虎口处略有薄茧外，竟比路秋的手还要光滑柔软。毕竟路芊秋的本命武器是刀，练刀的手，都比较粗糙。

　　路秋收泪，双手捧着水碗，低头啄饮两口，喝得极为小心。像啜吸山泉水的林间小鹿。

　　从未见过路芊秋如此安分娴静的模样，虽知只是个壳子，里面的灵魂已截然不同，沈淮玉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路秋小口小口喝完一碗水。

　　“还要么？”

　　“不要了。”路秋把水碗递过去，一滴水顺着她嘴角往下滑落，划过光滑白皙、精致小巧的下巴，落进衣襟，引人遐想。沈淮玉移开视线，接过水碗放好，又坐到床前，取出一方白绢，替她擦拭脸上血痕。

　　“眼泪把药粉冲掉了，我重新给你上药。”沈淮玉语气平淡，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仿佛眼前之人，不是曾害得他几乎修为尽废、差点被逐出师门的死敌，而是一个和他无干的普通伤者。

　　“好，有劳沈剑君了。”路秋十分乖觉，在床上坐好，配合地扬起小脸，脖颈伸得老长。旁人看来，她闭眼昂脸，在等人落吻一般。

　　沈淮玉站在床边，垂头静静看她的脸，半晌，才轻轻将她眼上布带圈圈取下。

　　只见她紧闭的眼下全是血瘀，手微微一顿，拿起干净洁白的绢帕，一点点替她清理起来。他动作极轻极柔，纱质衣袖不时拂过路秋脸颊，微微发痒，路秋忍不住破颜一笑，笑声清脆。

　　“你笑什么？”沈淮玉突然身子一僵，语声顿冷。不好的记忆霎时浮上心头。

　　路秋看不见他神情变化，是以并未在意，挠挠脸颊道：“有点痒。”

　　沈淮玉按下怒气，平复心绪，离她远了一些，尽量让自己衣袖不再碰到她脸。好一会儿，药总算重新上完。路秋感觉气氛变得有点冷，不知哪里得罪了他。

　　绑好纱布最后一个结，小屋的门突被推开，琴心进来便嚷：“剑君不好了！剑君！”看到沈淮玉在给路秋上药，脸色顿时难看，厌恶地瞪着路秋，却对沈淮玉温声道：“这种小事叫弟子来就好，何必亲自动手？”

　　堂堂护法仙宗剑首，亲手为一个女魔头治伤？且不说传出去好不好听了，这路芊秋她配吗？她不配！

　　琴心恨恨瞪着路秋，只可惜她现在眼睛瞎了，看不见。

　　沈淮玉收好药瓶、纱布，语气平淡：“何事？”

　　琴心这才想起正事：“剑君你快去看看吧！小伶姑娘被那群刁民绑走了！”

　　昨晚他们收了那魖怪之后，本想立即赶回昆仑，但路秋重伤，无法赶路，小伶一副受了惊的模样，山下村民也不知情况如何。诸多因素下，三人决定先送小伶回村，给路秋治伤，看看村中有无异状。待确定此地诞生的魖只有一只，再无异常后，再回昆仑。

　　他们现在就在小伶家的土屋里。

　　昨晚几人抱着路秋下山时，在半山腰碰到了手持钢叉火把寻上山来的阳首村村民。

　　原来扭送小伶上山的那四个村汉的婆娘，见自家汉子久久不归，担心他们遭遇不测，遇到了吃人鬼怪，心急如焚，闹到村长那儿去，撒泼打滚，不可开交，终于闹得村人不得不结伴上山来查看。结果，只看到了小伶归来。

　　待问清是如何一回事后，那四个婆娘登时就不干了，一声嘶吼后，扑到小伶身上，对她又挠又抓，骂她“灾星扫把星丧门星”，要她给自己老公偿命。将她脸上脖子挠得体无完肤，鲜血直流。

　　这些村民都是凡人，不能痛下杀手，琴心剑魄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又是开碑又是碎石，这才把这群野蛮刁民唬住。

　　阳首村村民别有信仰，不惧修者，不畏仙神。还真拿他们没办法。好容易护住小伶下山到家，又给昏迷的路秋和受伤的小伶裹伤上药，一切完毕，已是后半夜了。经这一夜，众人皆感疲惫，便都睡了。

　　第二日，小伶起了个大早，想给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三位仙长做点吃的聊表谢意，便去菜地里摘菜，谁知一去不返。琴心剑魄也是疏忽了，以为昨夜已镇住了那些蛮民，谁知他们胆大包天，心狠手黑，竟将小伶绑住，要烧死她完成祭祀，为枉死的村人陪葬！

　　琴心剑魄差点气得心肺炸裂。然而，这些刁民有了准备，全备了钢叉锄头，两人敢动手抢夺小伶，便要和他们拼命。二人当然不能真向这些凡人动手。对峙许久，万般无奈，只能回来找沈淮玉。

　　听了琴心义愤填膺、唾沫飞溅的讲述，沈淮玉道：“知道了。”

　　当即便要同琴心去解救小伶。

　　袖子被扯住。路秋可怜巴巴道：“沈剑君，能不能带我一起……”

　　“你去干嘛！”沈淮玉还没答话，琴心已凶霸霸开了口，“你现在是个瞎子，又没法力，去干什么？！只会给人添麻烦！好好待这儿少惹事！”

　　路秋咬紧下唇，泫然欲泣，眼看刚换好的纱布又要被血泪打湿，沈淮玉难得沉下脸来，声色俱厉：“琴心，我说过你多少次了，修者当平心静气，不怀偏私，不抱恶念。你性子急躁，惯常说话尖刻，我也不说你什么。如今你口恶心恶，言行刻毒，这是一个修者当有的风范么？”

　　沈淮玉素喜独来独往，没收徒弟，他二人乃昆仑掌门的弟子，只是掌门事务繁忙，有时便托给沈淮玉带着照料，也有历练他们的意思。

　　跟着沈淮玉断续也有二三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被说重话。琴心顿觉天旋地转，委屈如潮涌上心头，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辩解：“可，可她是路芊秋啊……”

　　沈淮玉似失望至极，眼神淡漠看他一眼，翩然而去：“罢了。你若实在改不掉你这性子，也不必跟着我了，回你师父那儿去吧。”

　　琴心鼻一酸，眼圈发红，怔怔发愣。看外貌，琴心剑魄似是十七八岁少年，但实际年龄也不小了，若是凡人，早成爷爷辈人了。没想到此时被一贯宽和的沈淮玉一训，竟委屈地想哭。

　　他呆了片刻，一脸沮丧，随后万分努力地夹起嗓子，让声音温柔一些：“走、吧。”说着抬脚要走，忽想起此时路秋眼睛看不见，又调转身来，天人争斗许久，还是压下了脾气怒火，扯出袖子让路秋拉着，带着她慢慢朝村头走去。

　　……

　　等两人慢腾腾赶到时，村头土场早已闹成一片。村民在土场上竖起根大木桩，小伶被绑在上面，下方堆满荔枝柴。七八个村民手持火把，将柴堆团团围住，一脸凶悍，大有见势不对便要点火之意。

　　这阳首村民竟有百人之多，聚在一起也甚为可观。百来张嘴骂骂咧咧，指天骂地，难听至极，脾气不好的真能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木桩上的小伶哭成了泪人儿，哀哀欲绝：“仙师大人，剑魄哥哥，救救我！”

　　沈淮玉面色平静，身后站着剑魄，与这群刁民对峙着。

　　领头是个老者，年约六旬，须发皆白，却身强体健，精神矍铄，一双眼明亮如鹰，倒不像个普通村夫。

　　“好了！”老者喝了一声，身后众人这才停下乌七八糟的嘴。他身后站着四个满面悲恨、一脸怨毒的女人，头上戴着白花，就是昨晚那四个倒霉蛋的婆娘了。

　　这群村民虽都穿着普通农人装束，却在左臂上绑着一条红绸，也不知是何意。

　　老者喝止了众人，脸上狠戾一闪而过，随即露出一副老者神态，向前两步，对着沈淮玉略略行了个礼，道：“这位仙师大人啊，这件事是我们村子里的事，和诸位无干，几位何必多管闲事呢。”

　　琴心听得火冒三丈。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唉！莫名其妙就要烧死，还能理直气壮怪别人多管闲事？！这可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半点没错！

　　他有心回怼几句，但刚被沈淮玉训斥过，怕再骂人真惹恼了剑君，不让他跟着了。于是不敢开口，和路秋站在后方，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

　　沈淮玉道：“人命岂可儿戏。贵村前阵子村民失踪的原因已找到了，乃地气暴动、魖怪出世所致。昨夜我等已将魖怪捕获，贵村不会再有异常，请诸位放心。也没必要再害小伶一条生命。”

　　老者沉吟不语。他身后站着的四个妇人却不依，一小眼薄唇、神情刻薄的女人冲沈淮玉喊：“你说什么我们就要信啊，你们修仙的好了不起啊！”

　　如今三界修者为尊，会瞧不起修者的，倒也当真少见。

　　沈淮玉一点不为妇人话语中的鄙视和侮辱所动，手指一动，从乾坤袋中召出那块冰坨，道：“这便是已被捕的魖。若诸位还不放心，在下可为贵村制作护村结界，护卫平安。”

　　昆仑剑首亲手制作的护卫阵法，那是多少大城花费万金、求也求不来的至宝！众村民听到这话，却是一脸防备。

　　老者微露迟疑，随后也道：“这……倒不必了。我们这一村人乃方外蛮民，从未向仙门朝廷纳过税，只想老实本分在这偏僻山乡寻个安身立命之处，无功不受禄，倒也承不起仙师的情……”

　　仙帝君昊一统三界后，人皇不再是人族至尊，朝廷沦为仙门附属机构，相当于具体办事部门。修仙者以灵气灵石为资源，所需凡界物资不多，是以要求朝廷提供的东西很少，意思意思而已。

　　可人界朝廷却以仙门也要收税为由，向百姓双重征税，导致百姓苦不堪言，不少人为避苛税远遁世外。这群村民固守荒山，会如此仇视仙门，说不定这也是个理由。

　　老者身后的四个妇人见沈淮玉等人似是定要阻碍他们办这件事，气愤不已，冲出两步大骂道：“没听见吗！我们不承认你们什么仙门朝廷！不纳税，也不服你们管！谁要你们多管闲事了！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快滚！快滚！”说着，齁儿一声刮出一口浓痰，朝沈淮玉脸上吐来。

　　饶是剑魄脾气好，也忍不住了。他挥袖弹开痰液，气得大叫：“休得无礼！你们知道我们是谁么？我们是昆仑……”

　　“呸！我管你是谁！”那薄唇小眼的妇人把衣襟一扯，露出雪白胸膛，撒泼道，“今天你们不让我们烧死这小贱人，那就把我们都杀了吧！你把我们全村人都杀了吧！来，来，先杀了我！”

　　剑魄见她如此泼辣，毫无廉耻，气得脸涨通红。非礼勿视，赶忙把眼睛转到一边。骂也骂不出口。

　　那妇人裸着胸口，洋洋得意，咒天骂地：“呸！你们这些修仙的，少在这儿道貌岸然了！你们自己杀了多少人命，心中不知么！一个族都被你们杀光了，还有脸来教训我们！要不是你们把那群东西困在那边，这阳山又岂会凋敝至此？不过百年光阴，阳山变阴山，你们做的孽啊，若有天罚，早教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了！”

　　妇人大骂不止。沈淮玉心中确信，这群人绝不是普通农人，他们知道很多。

　　女人正骂得痛快，一块木牌突然从她衣襟掉下。妇人面色大变，弯腰就要去捡。

　　然而沈淮玉快她一步，已用灵丝将那木牌攫到掌中。是个槐木做的黑色长生位，也就是灵牌。上面阴刻人名，漆涂名字的却不是朱砂，而是鲜血，整个灵牌散发一股浓浓的邪气与血腥味。

　　“麻山古。”沈淮玉神色不动，好似完全没发觉灵牌的异常。他抬起淡漠疏离的眼，看向那妇人，问：“这是谁的牌位？”

　　那妇人脸色微变，目光狠辣，道：“那是我那死鬼的灵位！快还给我！”

　　沈淮玉恍若未闻，自顾自道：“二十年前，我在岭西落花洞剿灭过一伙信奉邪/神的教众。这伙教徒自号长生教民，供奉一只长生虫母，专以活人祭祀，借取他人阳寿。他们的特征便是，臂缠红绸，身上带着长生牌位。”修白手指轻轻一握，那灵牌在他掌心化为粉屑，簌簌而下。

　　而随着他清冷的话语一句句出口，不止那女人面色难看，老者更是脸色巨变，身后村民缓缓散开，不过片时，已成包围之势，将四人围在中央。

　　“找死！”老者面色一厉，喝道：“杀了他们！”

　　近百人抽出兵刃，便要扑身而上！琴心见状大惊，他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发展。没想到这小小村庄，竟是藏污纳垢，藏着一伙邪/神信徒！

　　路秋眼睛看不见，又没法力，他虽不大情愿，还是迅速将她护在身后，召出长琴，便欲动手。然而，不过片刻，他就发现，他好像完全没有出手的必要啊……

　　“不自量力。”沈淮玉薄唇轻启，足尖在地上一踏，一个散发金光的巨大法阵，瞬间将所有村人纳入其中，脚下结冰，登时所有人动弹不得，手中兵器扬在半空。

　　沈淮玉指尖爆出一团灵光，百根冰蓝灵丝精确无误钻入每个村人衣襟，将他们怀里的灵牌取出，轰成粉尘，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手指一弹，一道灵光射/入木桩上小伶的额心，沈淮玉道：“虫母已死，长生教已灭，谅你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今日姑且饶你们一回。我在小伶身上种了灵息，若她出事，我必得知。若你们还是不思悔改，不要怪我辣手无情。”

　　阵法收回，村民的身体又可以动了。但他们面色骇然，知道绝非沈淮玉对手，个个垂头丧气，眼看着剑魄喜气洋洋飞身而上，挥剑斩断绑住小伶的绳索，抱着她落到地上。

　　五人扬长离去，近百人无人敢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