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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赚钱大计,卖艺不卖身 一 分手 ...

  •   一
      分手后的白小莲,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没钱了。

      她蹲在树洞里,把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这个树洞是她临时找到的“住处”,在一棵千年古槐的树干里,洞口很小,里面倒是宽敞,就是有点潮,还有点虫。刚才她伸手进去掏东西的时候,摸到一条毛毛虫,尖叫了一声把它弹飞了,然后又心疼了——毛毛虫也是蛋白质,烤一烤能吃,不该弹飞的。

      算了,不纠结了。

      她把翻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地上:

      腌菜一罐——从阿九家带回来的,酸得要命,吃一口能酸得人原地转三圈,但好歹能吃。

      灵石——她从怀里掏出三枚,又摸了摸,又掏出一枚?等等,数一数。一枚、两枚、三枚、四枚?不对,她明明只有三枚。

      她重新数了一遍。

      第一枚,是之前剩下的存款。第二枚,是阿九给的分手费(两枚中的一枚)。第三枚,是……另一枚分手费。等等,那第四枚是哪来的?

      白小莲捏着第四枚灵石,对着树洞缝隙漏进来的光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她之前卖美白粉赚的!对!就是那颗赤眼兔牙齿磨的粉!她卖给了集市上一个脸上长斑的女修,收了对方一枚灵石。当时她随手塞进了衣服夹层里,后来忘了。

      白小莲激动得差点把灵石亲上去。

      四枚!她有四枚灵石!

      加上那罐腌菜,总资产四枚灵石加一罐腌菜。

      她在心里飞速换算:一枚灵石能买三个馒头,四枚灵石能买十二个馒头。十二个馒头,一天吃两个,能吃六天。六天之后呢?六天之后她就饿死了。

      白小莲把四枚灵石捧在手心里,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太阳当空看到太阳偏西,从手心看到手背,从正面看到侧面。她发现每枚灵石上都有细微的纹路,像人的指纹一样,每一枚都不一样。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因为她以前太穷了,灵石在手里待不过一天就花掉了。

      “四枚灵石。”她喃喃自语,“四枚灵石能干什么?”

      能买三个馒头。或者住一晚最破的客栈——那种大通铺,跟七八个陌生人挤在一起,鼾声如雷,跳蚤横行。或者买半卷最垃圾的功法——那种印都印歪了的、缺页少码的、练了可能走火入魔的。

      都不划算。

      她需要更多的灵石。

      白小莲把四枚灵石用那块包过朱颜果的破布仔细包好,塞进衣服最里层的暗袋里,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裙子已经很脏了,白色的麻布变成了灰褐色,膝盖和手肘处磨得发白,快要破了。她的草鞋也快烂了,左脚那只的大拇指已经探出头来,像是在跟世界打招呼。

      “得搞钱。”她对自己说,“再不搞钱,我就要光着脚要饭了。”

      二
      但怎么搞?

      她一个练气期的散修,没有宗门背景,没有师承,没有法器,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她只有一张好看的脸和两条随时可以断的胳膊。

      好看的脸能赚钱吗?能。

      白小莲知道自己的美貌是一笔资产。在修仙界,长得好看的女修从来不缺追求者,也不缺愿意为她们花钱的冤大头。但白小莲有底线——卖艺不卖身。牵手可以,拥抱加钱,接吻免谈,再进一步?她宁可把胳膊卸下来砸对方脸上。

      她坐在树洞口,托着腮帮子想了一整个下午。想得肚子都饿了,从腌菜罐里掏出一根腌萝卜——整罐腌菜里最大的一根——啃了一口。

      酸。

      酸得她眼泪直流。

      但她没有吐出来,硬是嚼了十几下咽了下去。不能浪费。浪费食物是最大的奢侈。

      “有了!”她忽然一拍大腿,腌萝卜差点从手里飞出去,“卖药!我的花瓣!”

      她的本体莲花虽然被踩成了泥,但这几个月又长出了几片小叶芽。叶芽是嫩绿色的,薄薄的,透光看能看到细密的叶脉,像是精美的刺绣。白小莲平时对这些叶芽呵护备至,每天用灵力浇灌,风吹大了都要用手挡着。

      但如果揪下来磨成粉,那就是疗伤圣药。

      她是莲花妖,本体莲花蕴含了纯净的生命力。虽然现在只有几片小叶芽,但效果绝对比市面上那些用普通草药炼制的疗伤丹好。

      “成本为零,”白小莲的眼睛亮了,“售价可以定一枚灵石一包。如果能卖出去十包,就是十枚灵石。二十包,二十枚。一百包——”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激动得差点把腌萝卜整根吞下去。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揪花瓣会伤及本体,揪多了可能影响修为。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赚钱,又不至于把自己搞残。

      “先揪三片。”她做了决定,“不能再多了。”

      三
      第二天一早,白小莲花了一枚灵石,在集市上买了笔墨纸砚。

      笔墨纸砚四件套,一枚灵石,是最便宜的那种。纸是粗糙的草纸,写字会洇墨;笔是秃了尖的,写出来的字像鸡爪挠的;墨是碎成渣的墨块,要用手指捏着磨;砚台是一个破碗的底,边沿缺了一块。

      白小莲蹲在摊位前,把纸铺在地上,用破碗底当砚台,捏着墨渣磨了半天,磨出一摊稀稀拉拉的墨汁。她蘸了蘸秃笔,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莲花牌疗伤丹药,童叟无欺。”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的蚯蚓在纸上爬。她又写了几个字,越写越歪,最后那个“欺”字的“欠”写了三遍才写对,还把纸戳了个洞。

      白小莲看了看那块布幡——她找了一根树枝,把纸糊在上面,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旗帜——沉默了片刻。

      “算了,”她把布幡插在摊位旁边,“能看懂就行。”

      她的摊位在集市最偏僻的角落里,旁边是一个卖旧符箓的老头,再旁边是一个卖灵兽饲料的大婶。老头姓李,人称李老头,满脸皱纹,牙齿缺了两颗,笑起来漏风;大婶姓张,人称张大婶,膀大腰圆,嗓门大得像打雷。

      李老头看到白小莲的布幡,凑过来看了看,念道:“莲……花牌……疗伤……药?这个字念什么?”

      “丹。”白小莲说。

      “哦哦哦,丹药。”李老头点点头,“姑娘,你这药有效吗?”

      张大婶也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白小莲:“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这字写得太难看了。你上的什么学?”

      白小莲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没上过学。我是妖,刚化形。”

      “妖?”李老头眼睛一亮,“什么妖?”

      “莲花妖。”

      “莲花妖好啊!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你先别背课文。”张大婶打断他,看着白小莲,“你这药到底有没有效?别是骗人的。我跟你说,这集市上骗子可多了。上个月有个卖‘长生不老丹’的,其实就是面粉搓的,吃了一个月,不光没长生,还胖了十斤。”

      白小莲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把左胳膊卸了下来。

      “咔嚓。”

      声音清脆得像是掰断了一根胡萝卜。

      李老头和张大婶同时愣住了。李老头的嘴巴张成了O型,露出那两颗缺失的牙齿;张大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灵兽饲料袋子啪嗒掉在地上。

      白小莲面不改色地把胳膊举起来,断口处还在滴血,但她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花。

      然后她拿起一包药粉,撕开,撒在断口上。

      三秒。

      新胳膊从断口处长了出来,白生生的,嫩乎乎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白小莲活动了一下手指,抓住掉在地上的旧胳膊,往旁边一扔。

      全场——虽然全场只有李老头和张大婶两个人——但他们的反应已经够用了。

      “看到了吗?”白小莲举起新长出来的胳膊,展示给两人看,“莲花牌疗伤药,断臂重生不是梦!三秒见效,无副作用!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一枚灵石一包,买三包送一包!”

      李老头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白小莲新长出来的胳膊,又摸了摸地上的旧胳膊,然后“嚯”地一声缩回手:“真的长出来了!”

      “当然是真的。”白小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是妖,我的本体莲花有再生之力。这药粉就是用我的花瓣磨的,纯天然,无添加。你就算断了两条腿,撒上这个也能长出来。”

      “那得多少钱?”张大婶问。

      “看断了几条。两条腿的话,两包就够了。两枚灵石,两条腿,划算吧?”

      张大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先打断再长。李老头已经在掏钱了。

      “给我来三包!”李老头把三枚灵石拍在桌上。

      “好嘞!三包,再送一包!”白小莲手脚麻利地包了四包药粉,递给李老头,接过灵石,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是在抢钱。

      张大婶犹豫了一下,也掏出了两枚灵石:“给我来两包。”

      “两包没得送哦,买三才送一。”白小莲笑眯眯地说。

      “那就三包。”

      “好嘞!”

      白小莲一边包药粉一边心疼。她的本体莲花刚长出来的小嫩叶,一共才五片。这一会儿就揪了三片,只剩两片了。那两片可怜巴巴地留在莲茎上,风一吹就抖,像是在哭。

      但看着怀里的灵石,她的心疼很快就消散了。

      六枚灵石,加上之前存的四枚,一共十枚!

      她白小莲,又有了十枚灵石!

      四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白小莲的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队。李老头和张大婶成了她的活广告,逢人就说“那个莲花妖的药是真的,我亲眼看到她胳膊断了又长出来”。

      李老头还给白小莲出了个主意:“姑娘,你不如现场表演断臂。一边断一边卖,保证生意火爆。”

      白小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现场表演断臂,能吸引眼球;吸引眼球,就能吸引顾客;吸引顾客,就能卖更多的药。这不就是前世的“街头卖艺”吗?只不过她卖的不是艺,是药。

      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对着排队的顾客们喊了一嗓子:“各位道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莲花牌疗伤药,断臂重生不是梦!现场演示!童叟无欺!”

      说完,她把左胳膊卸了下来。

      “咔嚓。”

      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胆小的女修捂住了眼睛,但手指缝张得大大的,偷看得比谁都认真。

      白小莲把胳膊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展示给所有人看。胳膊还在滴血,断口处血肉模糊,但她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然后她撒上药粉,三秒后,新胳膊长出来了。

      “哗——”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惊呼声。

      “真的长出来了!”

      “太快了吧!三秒!”

      “这是什么神药!”

      “我要买!我要买十包!”

      白小莲趁机把提前包好的药粉摆出来,一包一包地卖。她一边卖一边喊:“一枚灵石一包!买三送一!数量有限,卖完即止!”

      顾客蜂拥而至。有的人挤不进来,就举着灵石在外面喊:“我要三包!先收我的钱!”

      白小莲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收钱一边递药,一边还要应付那些挤来挤去的顾客。她的草鞋在混乱中被踩掉了一只,她没顾上捡;她的头发被挤散了,她没顾上扎;她的右胳膊在收钱的时候被一个胖修士踩了一脚,“咔嚓”又断了,她面不改色地用左手接上,继续收钱。

      场面一度非常血腥但又非常火爆。

      地上掉了好几条胳膊——都是白小莲的。她断得太快,来不及捡,就先用脚踢到一边,等忙完了再统一接。那些胳膊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动,吓得几个顾客脸色发白,但更多的顾客把这当成了“疗效展示”,买得更起劲了。

      一个时辰后。

      白小莲卖出了三十包药粉,收入三十枚灵石。加上之前存的十枚,一共四十枚。

      四十枚!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面上保持镇定,微笑着送走最后一位顾客,然后蹲下来,把地上的胳膊一条一条捡起来,接上。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一共六条。今天断了六次。

      她把第六条胳膊接上,活动了一下手指,松了口气。

      然后她走到摊位后面,看了一眼她的本体莲花——那朵种在一个破瓦盆里的小莲苗,现在只剩一片叶子了。

      那片叶子孤零零地立在莲茎顶端,嫩绿嫩绿的,薄得能透光,风吹过来,它抖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白小莲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片叶子,叶子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诉说什么。

      “忍忍,”白小莲柔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哭泣的孩子,“等我有钱了,给你买最好的灵液浇灌。让你长得比谁都壮,比谁都高。”

      叶子又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在抗议。

      白小莲把瓦盆搬到摊位最里面,用一块破布挡着,免得被别人看到。她的本体是她的命根子,不能有闪失。

      然后她坐回摊位后面,把今天赚的灵石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

      三十枚。

      加上之前的十枚,四十枚。

      减去买笔墨纸砚花的一枚,净赚三十九枚。

      三十九枚!

      白小莲把灵石捧在手里,一枚一枚地看,一枚一枚地擦,擦得亮晶晶的,能照出她自己的脸。她的脸在灵石上映出来,笑成了一朵花——不对,她本来就是花。

      五
      她正美着呢,一个穿着华丽的男修走了过来。

      这男修的排场大得吓人。他穿着一件灵蚕丝织成的锦袍,袍子上绣着金线,金线上镶着玉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像是一棵会走路的圣诞树。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通体碧绿,一看就值几百灵石。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丫鬟也穿得比白小莲好十倍,头上戴着银簪子,耳朵上挂着玉耳环,脚上穿着绣花鞋。

      男修长得也算周正,白白净净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我是有钱人”的笑容。他的眼睛在集市上一扫,扫到白小莲的摊位时,定住了。

      他上下打量白小莲——虽然白小莲的衣服起球了、草鞋破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有灰,但那张脸是遮不住的。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即使灰头土脸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男修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灯笼。

      “姑娘好生貌美。”他摇着扇子走过来,语气轻佻。

      白小莲正低头数灵石,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她迅速评估了对方的穿着、排场、气质——有钱,很有钱,非常有钱。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来买东西的吗?

      第二反应是:他穿的这件袍子值多少灵石?上面的金线是纯金的吗?玉片是真的玉吗?

      第三反应是:他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灰吗?她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抹下来一手的黑灰。

      “谢谢夸奖。”她把灵石往怀里一塞,警惕地捂住口袋,“买东西吗?”

      男修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不买东西。本公子想请姑娘吃个饭。”

      白小莲的大脑飞速运转。有人请客,不用花钱,还能吃饱。这买卖可以做。

      但她很快又想到:吃人嘴软,万一对方要求回礼怎么办?她没有东西可以回礼。她总不能回赠一包腌菜吧?虽然腌菜也是吃的,但请人吃酸得要死的腌菜,不如不请。

      “吃饭可以,”白小莲竖起一根手指,“但我只吃免费的。如果你中途让我付钱,我立刻走人。”

      男修大笑:“本公子请客,自然是本公子付钱。姑娘放心,我赵某人从不叫女人掏腰包。”

      白小莲心动了。但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多问了一句:“你姓赵?”

      “在下赵天宝,东域赵家的三公子。”男修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姑娘可曾听说过赵家?”

      白小莲没听说过。但她听说过“东域赵家”这几个字——据说赵家在东域有十几座灵石矿,富可敌国。如果这个赵天宝真的是赵家的三公子,那他的家产……

      白小莲咽了口唾沫。

      “行,吃饭。”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想起一件事,“等一下,我先收摊。”

      她把摊位上的东西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药粉装进储物袋——其实就是她缝的一个小布包,里面塞了点棉花防震——然后把写有“莲花牌疗伤丹药”的布幡折叠好,塞进怀里。她的本体莲花用破布包好,捧在手里。李老头和张大婶的东西也帮她看着,她说了声谢谢,就跟着赵天宝走了。

      李老头看着她跟着那个富家公子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对张大婶说:“这姑娘,怕是要吃亏。”

      张大婶哼了一声:“她精着呢,你看她那个抠门劲儿,谁能占她便宜?”

      李老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六
      赵天宝带白小莲去了集市最好的酒楼——醉仙楼。

      醉仙楼坐落在集市的正中央,三层楼高,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仙”字。门口站着两个迎宾的小二,穿着统一的蓝色短打,腰里系着白围裙,见人来了就弯腰鞠躬:“客官里面请!”

      白小莲走进醉仙楼,被里面的富丽堂皇震住了。地上铺的是青石板,磨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她不认识是谁画的,但看起来就很贵;天花板上有灵气流转的光阵,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把整个大堂照得亮如白昼又一点都不刺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左脚那只大拇指又探出来了——又看了看地上光可鉴人的青石板,犹豫了一下,问赵天宝:“要不要脱鞋?”

      赵天宝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用。”

      “我怕把人家的地踩脏了。”

      “踩脏了我赔。”

      白小莲想了想,赔也是花他的钱,不关她的事。于是她穿着那双露出大拇指的草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小二把他们领到了二楼的雅间。雅间比大堂更豪华,红木桌椅,丝绸坐垫,桌上摆着一盆兰花。窗户推开能看到整个集市的景色,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近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白小莲第一次进这种地方,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她摸了摸丝绸坐垫,手感滑溜溜的,比她穿过的任何衣服都好。她又看了看那盆兰花,花盆是瓷的,上面画着青花,比她的破瓦盆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赵天宝拿起菜单——是一块玉牌,用灵力激活后,菜单上的菜品名称和价格就会浮现在空中。白小莲看着那些浮动的字,眼睛瞪得像铜铃。

      “灵玉炖鸡,三十八灵石。”

      “清蒸灵鳜鱼,四十五灵石。”

      “灵芝炖排骨,二十八灵石。”

      “灵米蒸饭,五灵石一碗。”

      一碗饭,五枚灵石!

      她在心里飞速换算:五枚灵石能买十五个馒头。十五个馒头,够她吃七天了。这里一碗饭,就吃了她七天的口粮。

      白小莲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心疼。虽然不是她付钱,但她看着那些数字,心就在滴血。

      “姑娘想吃什么?”赵天宝把玉牌递给她,“随便点,本公子请客。”

      白小莲接过玉牌,深吸一口气。她想点最便宜的——她的本能告诉她要省钱,省别人的钱也是省。但她转念一想,这是白吃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不吃好的,对得起自己吗?

      对得起。

      她的抠门本能战胜了占便宜的心理。她指着玉牌上最便宜的一道菜——清炒灵芽,八枚灵石——说:“这个。”

      赵天宝皱眉:“太寒酸了。换一个。”

      白小莲又指了一个稍贵一点的——灵菇炒肉片,十五枚灵石。

      赵天宝还是摇头:“本公子请客,你不用替我省钱。”他拿过玉牌,噼里啪啦点了一通,“灵玉炖鸡、清蒸灵鳜鱼、灵芝炖排骨、红烧灵牛肉、灵菇炒肉片、清炒灵芽、灵米蒸饭、灵果拼盘——先上这些,不够再点。”

      小二记下菜单,躬身退下。

      白小莲的脸色变了。不是高兴,是惊恐。

      她粗略地算了一下这一桌菜的价格——至少两百灵石。两百灵石!

      “太多了,”她小声说,“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赵天宝摇着扇子,笑得云淡风轻。

      白小莲沉默了。她想说“打包也要钱”——打包用的食盒是要另外收钱的,她知道,因为她以前在酒楼门口捡过别人扔掉的食盒,上面贴着价签,一个食盒三枚灵石。但她忍住了,因为她不想让赵天宝觉得她太抠门。

      菜上来了。

      满满一桌子,碟子摞碟子,碗挨着碗,香味扑鼻,馋得白小莲口水直咽。

      她先喝了一口灵玉炖鸡的汤。鲜!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她又夹了一块清蒸灵鳜鱼,嫩!嫩得她以为自己在吃云朵。

      然后她开始狼吞虎咽。

      不是“吃相不雅”的那种狼吞虎咽,是“饿了三天三夜”的那种。她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块排骨,嘴里还嚼着牛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汤汁从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一抹;骨头吐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赵天宝看着她,嘴角抽搐,但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吃到一半,白小莲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她看了看桌上还没怎么动的菜——灵玉炖鸡还剩大半只,清蒸灵鳜鱼只动了一面,灵芝炖排骨还有五六块,灵菇炒肉片基本没动,灵果拼盘还没上——又看了看自己已经撑得鼓鼓的肚子。

      不能浪费。

      她四下一扫,看到旁边有一个空食盒——大概是上一桌客人留下的。她拿过来,打开,然后把桌上没吃完的菜一样一样地往里装。

      鸡腿,装进去。排骨,装进去。鱼肉,剔了骨头,装进去。牛肉,装进去。灵菇炒肉片,连汤带水倒进去。

      赵天宝看得目瞪口呆:“姑……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打包。”白小莲理直气壮,“不能浪费粮食。”

      赵天宝嘴角抽搐,但看在白小莲那张绝美的脸上,忍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姑娘真是……勤俭持家。”

      白小莲笑了笑,继续打包。她把食盒塞得满满当当,盖子都盖不上了,就用草绳捆了一圈,勒紧。打包完之后,她把食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赵天宝看着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用草绳捆着的食盒,又看了看她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

      七
      吃完饭,赵天宝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整了整衣领,然后站起来,走到白小莲面前,双手撑着桌面,俯下身,用一种自认为很有魅力的声音说:“姑娘,本公子想与姑娘结为道侣。”

      白小莲正在用舌头舔碗底——最后一勺灵芝炖排骨的汤,不能浪费——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

      “本公子家中有灵石矿三座,灵田千亩,法器无数。姑娘跟了本公子,吃香的喝辣的,什么都不用愁。”

      白小莲放下碗,舔了舔嘴角的汤汁,认真地看着赵天宝。

      三座灵石矿。千亩灵田。法器无数。

      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有钱人吗?

      她的心跳加速了。她的抠门灵魂在呐喊:答应他!答应他!三座灵石矿!千亩灵田!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但她的理智——那个被阿九训练过的、精于算计的理智——在说:等一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人这么有钱,为什么要找她一个穷散修?她虽然好看,但修仙界好看的女修多了去了。他为什么偏偏选中她?

      肯定有诈。

      “你之前有几个道侣?”白小莲问。

      赵天宝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不重要。”

      “很重要。”白小莲说,语气变得严肃,“我虽然是妖,但我不傻。你这么有钱还找我,要么是身体有问题,要么是感情有问题,要么是想拿我当炉鼎。哪种?”

      赵天宝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穿着草鞋的、用舌头舔碗底的女妖,会问出这么直接的问题。

      “姑娘多虑了,”他干笑两声,“本公子只是想找一位道侣共度余生——”

      “你之前有几个道侣?”白小莲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强硬了。

      赵天宝沉默了。他身后的两个丫鬟也低下了头,不敢看白小莲的眼睛。

      白小莲站起来,把打包好的食盒往怀里一揣,又想起桌上还有半盘灵果拼盘没装——她刚才光顾着舔碗底了,把灵果给忘了。她伸手把那半盘灵果也倒进食盒里,塞了塞紧,然后拍了拍手。

      “谢谢款待,再见。”

      她转身就走。

      “等等!”赵天宝追上来,拦住她的去路,“你不考虑考虑?本公子可以给你一千灵石当见面礼!”

      白小莲的脚步停了。

      一千灵石。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的手在发抖,心在滴血,抠门灵魂和理智在激烈交战。抠门灵魂说:一千灵石!一千灵石!答应他!理智说:他连之前有几个道侣都不肯说,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天宝。他的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真诚。那种眼神,不是在看她,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件他觉得可以用钱买到的物品。

      白小莲忽然想起了阿九。

      阿九穷,抠门,算计,但他从来不用这种眼神看她。阿九看她的眼神,是在看一个人——一个跟他一样的、在泥里打滚的、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人。

      这个赵天宝有钱,但他的眼神里全是算计。他看她的眼神,跟他在集市上看一件法器没什么区别。

      “不了。”白小莲摇头,“我怕你将来让我还。”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赵天宝的声音:“你会后悔的!”

      白小莲充耳不闻,只是把怀里的食盒搂得更紧了一些,加快了脚步。她的草鞋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食盒里的汤汁晃来晃去,从盖子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她的衣服上,但她没顾上擦。

      走到集市门口的时候,她遇到了李老头。李老头正在收摊,看到白小莲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食盒匆匆走过,喊了一声:“姑娘,咋了?那公子对你不好?”

      白小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他对我好,但好得不对劲。”

      李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姑娘聪明。那种有钱人家的公子,没几个是真心的。”

      白小莲点了点头,继续走。

      她走到集市门口的时候,被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拦住了。老头就是之前在商队里卖糖葫芦的那个,白小莲记得他。

      “姑娘,”老头递给她一串糖葫芦,“送你的。看你愁眉苦脸的,吃点甜的。”

      白小莲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犹豫了一秒——接受施舍欠人情——然后接了过来,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的,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谢谢老伯。”她含糊不清地说。

      老头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白小莲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往破庙走。糖葫芦吃完的时候,她也走到了树洞前。

      她钻进树洞,把食盒打开,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地上。鸡腿、排骨、鱼肉、牛肉、灵菇炒肉片、灵果拼盘——满满当当摆了一地。

      她又把那包用破布包着的四枚灵石——不对,加上今天赚的三十枚,一共四十枚——拿出来,摆在菜中间。

      白小莲坐在树洞里,周围是食物和灵石,像是坐在一座宝山上。

      她拿起一枚灵石,擦了擦,又拿起一根鸡腿,咬了一口。

      “值了。”她对自己说。

      但她的心里,有一点点空。

      不是饿的空,是另一种空。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阿九在旁边跟她争肉吃?大概是少了阿九说“这鸡腿烤得不够焦”的那种挑剔?大概是少了两个人分一碗粥的温暖?

      白小莲摇了摇头,把这种情绪甩掉。

      “第二段恋爱,”她在心里说,“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也好,省了分手的麻烦。”

      她把本子掏出来,在第二段恋爱后面打了一个叉——“不計入KPI”。

      然后她看着那个叉,沉默了一会儿,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赵天宝,有钱人,但眼神不对。备注:有钱不等于靠谱。下一个,要有钱且靠谱。”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拍了拍。

      然后她吃了第二根鸡腿。

      八
      夜深了。

      白小莲躺在树洞里,望着洞口那一片圆圆的夜空。月亮很圆,星星很亮,风从洞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把那件起球的麻布衣裹紧了一些,又把打包的菜用破布盖好,免得被虫子爬了。她的本体莲花放在枕边——其实就是一块石头——那片孤零零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白小莲摸着那片叶子,轻声说:“今天赚了三十枚灵石,揪了你三片叶子。对不起了。”

      叶子抖了抖,像是在说“没关系”。

      “明天我买灵液给你浇。听说北边那个摊位的灵液最好,十枚灵石一瓶。贵是贵了点,但应该有效。”

      叶子又抖了抖,这次像是在说“你舍得吗”。

      白小莲想了想,十枚灵石一瓶灵液,确实心疼。但她今天赚了三十枚,花十枚给本体买灵液,投资回报率是正的。本体长得好,叶子就多;叶子多,就能磨更多的药粉;更多的药粉,就能赚更多的灵石。良性循环。

      “买。”她做了决定,“明天一早就去买。”

      洞口的风又灌进来,白小莲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面朝洞壁。

      洞壁上有蚂蚁在爬。一只、两只、三只……她数了一会儿蚂蚁,数着数着,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第二段恋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她的KPI还停在1/10。还有九段要谈。

      九段。

      她叹了口气,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下一个……必须有钱……必须靠谱……”

      月亮从洞口移过,星星眨着眼睛。

      树洞里,白莲花妖抱着她的食盒和灵石,沉沉睡去。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汤汁,嘴角挂着一粒米饭,怀里揣着四十枚灵石,手指还捏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鸡腿骨——舍不得扔,明天还能啃一遍。

      梦里的她,正在跟一个有钱又靠谱的男修谈恋爱。对方请她吃了一顿大餐,她没有打包——因为她已经学会了优雅。

      但梦做到一半,她就醒了。

      “不行,”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必须打包。不打包太亏了。”

      然后她又躺下,继续做那个梦。这一次,她打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赚钱大计,卖艺不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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