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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段恋爱:抠门遇铁公鸡(下) 恋爱第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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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第十天,两人因为一颗妖兽内丹彻底闹翻。
事情的起因,是一头从天而降的妖兽。
那天早上,白小莲和阿九正在山里转悠,寻找今天的“业绩”。白小莲的脚上还缠着布条——之前赶路磨出的血泡没好全,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舍不得花钱买药,就用山里的草药嚼碎了敷上,再用破布条一缠,将就着用。
阿九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她噤声。
白小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的山谷里,一头体型如小山般的妖兽正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三阶妖兽,铁脊蟒。
白小莲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三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筑基后期的修为。这种级别的妖兽,练气期的散修平时想都不敢想,遇到了只有一个字:跑。
但眼前这头铁脊蟒已经快死了。它的身上有七八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是被什么更厉害的妖兽攻击过,血已经流了一地,尾巴还在微微抽搐,但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
白小莲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以下计算:三阶妖兽,内丹至少值三百灵石。皮可以做护甲,至少一百。骨头可以做法器,至少五十。血可以炼丹,至少三十。合计至少四百八十灵石。四百八十灵石!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感动红的,是贪婪红的。
“我的。”她在心里说,“我的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阿九也在看那头妖兽。他的表情没有白小莲那么激动,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那种冷静的、精准的、像是在拆解一件复杂机器的眼神。他在计算风险、收益、以及如何以最低的成本获取最大的利润。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冲向妖兽。
白小莲跑在前面,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脚上的血泡在这一刻似乎不疼了。她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射向那头奄奄一息的铁脊蟒。
阿九比她还快。
他的腿比白小莲长,步幅比白小莲大,而且他没有血泡。在距离妖兽还有十步的时候,他已经超过了白小莲半个身位。
白小莲急了,伸手去拽他的衣角,没拽住。
阿九率先到达妖兽身边,手起剑落,一剑刺入铁脊蟒的眼睛,直接终结了它残余的生机。铁脊蟒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内丹从妖兽的口中缓缓滚出,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一颗品相极好的三阶内丹,纯净度高得像是人工打磨过的。
白小莲扑过去就要捡。
阿九比她更快。他的手指像鹰爪一样精准地抓住了内丹,一把塞进怀里,动作快到白小莲只看到一道残影。
“三七分。”阿九说。
白小莲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到震惊到愤怒,三秒内完成了三级跳。
“凭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次是我先发现的!”
“是我杀的。”阿九平静地说。
“我喊加油了!”白小莲双手叉腰,理直气壮,“精神支持也是支持!没有我在旁边给你加油,你能杀得这么利索吗?”
阿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你喊加油,我也能杀。你喊加油的时候声音太大,差点惊动其他妖兽。”
白小莲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击:“那是我在给你造势!气势懂不懂?打仗打的就是气势!”
“你那是噪音。”
“噪音也是贡献的一种!”
两人在妖兽尸体旁吵了起来。
二
从太阳初升吵到日上三竿,从日上三竿吵到正午,从正午吵到夕阳西下。
白小莲使出了浑身解数。
第一招:哭穷。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带着哭腔:“阿九,你不知道我有多穷。我化形到现在,连一件新衣服都买不起。我穿的这件麻布衣,洗了十八遍了,起球起得像个毛桃。我的本体莲花被你踩——不对,被那个散修踩坏了,到现在还没长回来。我每天睡觉都在树洞里,下雨天还要打伞——不对,打荷叶。你说我容易吗?”
阿九听着,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白小莲从胳膊缝里偷看了一眼,发现他没反应,升级了哭穷的力度。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朱颜果的果核——她一直没舍得种,怕种不活浪费了——举到阿九面前:“你看,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一枚果核。我连饭都快吃不起了,你还要跟我抢内丹?你有没有良心?”
阿九看了一眼那枚果核,说:“这果核你种了吗?”
“还没。”
“为什么不种?”
“怕种不活。”
“种不活的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
阿九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到“朱颜果种植技术”那一页,递给她:“上面写了种植方法。土壤要透气,浇水要适量,前七天每天晒一个时辰的太阳。按照这个方法种,成活率八成。”
白小莲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哭穷哭到一半,对方给她上农业技术课。
第二招:卖惨。
哭穷不管用,白小莲换了个策略。她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些断过又长好的痕迹——她的妖体可再生,但断过的地方会留下浅浅的白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硬说这是“伤疤”。
“你看这些伤疤,”她指着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声音颤抖,“这些都是为你受的伤。上次打铁爪狸,我断了两条胳膊。上上次打赤眼兔,我断了一条。跟你组队这十天,我断了七条胳膊。七条!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蜈蚣都没我断得多!”
阿九看了一眼她的胳膊,说:“你的胳膊不是为你自己断的吗?赚的灵石你也分了。”
“但我断的是我的胳膊!”
“长回来的也是你的胳膊。”
白小莲被噎得说不出话。
第三招:断臂威胁。
卖惨也不管用,白小莲决定来硬的。她把左胳膊卸下来,握在手里,像举着一根棍子,对准阿九:“你分不分?不分我把胳膊扔你脸上!”
阿九看着那条还在滴血的胳膊,面不改色:“你扔。扔了你还得捡回来接上。浪费时间。”
白小莲举着胳膊,举了五秒,最终还是没扔——因为他说的对,扔了还得捡,浪费时间。
她把胳膊接回去,深吸一口气。
第四招:色诱。
这是她的杀手锏。
白小莲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走到阿九面前,微微歪头,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一个自认为最迷人的笑容。
“阿九,”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你看我美吗?”
月光下,白小莲的脸确实美得不讲道理。她的皮肤白皙如莲瓣,眉眼如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翘起,带着一种天然的笑意,像是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
阿九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美。”他说。
白小莲心中一喜——有戏!
“那能不能多分我一点?”
“不能。”
白小莲的笑容僵住了。
“美也不能多分?”她不敢相信。
“美不能当饭吃。”阿九面无表情,“而且你美不美,跟分内丹有什么关系?”
白小莲气得想把胳膊再卸一次,但她忍住了。因为她发现,阿九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色迷迷,没有心动,甚至没有“你确实挺好看”的欣赏。那眼神里只有一个字:算。
他在算。算她值不值。
白小莲第一次对自己的美貌产生了怀疑。
三
天色渐暗,月亮升起来了。
两人在妖兽尸体旁边已经吵了一整天。妖兽的血早就干了,蚊虫围着尸体嗡嗡地转。白小莲的脸上被叮了三四个包,痒得她直抓。
阿九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脖子上被叮了两个大包,但他没抓——他说抓破了要买药,不划算。
“四六。”阿九终于让步了,“你四,我六。”
白小莲眼睛一亮,但立刻又警觉起来:“真的?”
“真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阿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白小莲万万没想到的话:“跟我回老家见父母。”
白小莲以为自己听错了:“见父母?”
“见父母。”
“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见父母是不是太快了?”白小莲的大脑飞速运转——见父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买礼物,意味着要表现得好,意味着可能要被问东问西,意味着——
“不快。”阿九打断她的思绪,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父母也是散修,穷了一辈子。如果我带一个同样穷的女朋友回去,他们会很欣慰——门当户对,不用彩礼。”
白小莲被这套逻辑震撼了。
她见过抠门的,没见过把“找女朋友也要门当户对因为不用彩礼”这种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你父母……不介意我是妖?”
“不介意。妖更好。”
“为什么?”
“妖不用办酒席。修仙界的习俗,妖修结为道侣可以不办婚礼,省一大笔钱。”
白小莲沉默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沉默了很久,脑子里在飞速计算。见父母要买礼物,买礼物要花钱。阿九的父母是散修,穷了一辈子,肯定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买贵了不划算,买便宜了拿不出手。
“见父母要买礼物吗?”她试探性地问。
“不用。”阿九说,“带两颗野果子就行。”
白小莲的眼睛亮了。野果子,山里随便摘,成本为零。
“那你父母会给见面礼吗?”她又问。
“会的。”阿九说,“大概每人一枚灵石。”
白小莲立刻开始计算:野果子成本为零,见面礼两枚灵石,净赚两枚。如果阿九的父母心情好,可能还会多给一点。甚至可能留她吃饭——饭是免费的,能省一顿饭钱。
这买卖能做!
“成交!”她痛快地答应了,脸上洋溢着“我又赚了”的笑容。
阿九看着她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幅度的笑了。
四
然而,白小莲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老家在哪儿?”她问。
“北荒。”
“北荒哪儿?”
“北荒深处。”
“具体点?”
阿九想了想,说:“从这儿往北,走三千八百里。”
白小莲的笑容凝固了。
三千八百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缠着布条的、满是血泡的脚。
“没有传送阵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有。但传送阵要花五十灵石。”阿九说,“走路不花钱。”
白小莲咬了咬牙。五十灵石,她舍不得。走路,她的脚受不了。
但最终,抠门战胜了疼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忍一忍,省下五十灵石,就能多买一件新衣服。忍一忍。
“走就走。”她咬牙说。
五
两人风餐露宿,走了五天。
第一天,白小莲的脚还能撑。她走路的姿势已经从“一高一低”变成了“一瘸一拐”,但她咬牙坚持。阿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台设定好速度的机器。白小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阿九,你以前回过老家吗?”
“回过。”
“怎么回去的?”
“走路。”
“每次都走三千八百里?”
“嗯。”
白小莲沉默了。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脚底板可能是铁打的。
路上遇到不少人和事。第二天,他们路过一个小镇,镇口有一个茶摊,卖茶的老伯招呼他们:“两位客官,喝碗茶吧,两文钱一碗。”
白小莲的脚已经疼得不行了,看到茶摊眼睛都亮了。但她摸了摸口袋,两文钱……她好像没有凡间的铜钱,只有灵石。一枚灵石能换一百文铜钱,但为了两文钱拿出一枚灵石,太亏了。
“不喝。”她咬牙说。
阿九也没喝。
老伯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渴得嘴唇都裂了却舍不得喝一碗茶,摇了摇头,倒了两碗茶递过去:“送你们的,不要钱。”
白小莲看着那碗茶,犹豫了三秒——接受施舍欠人情,但免费的茶不喝又亏。最终,抠门战胜了自尊。她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然后真诚地看着老伯:“老伯,你真是个好人。等我发达了,我一定回来报答你。”
老伯笑着摆手:“不用不用,一碗茶而已。”
白小莲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某年某月某日,某镇某茶摊老伯,赠茶两碗,价值两文。恩情待报。
第三天,他们遇到一队商队。商队的领头是一个中年女修,骑着灵马,看到白小莲和阿九两个人在荒山野岭里走路,好心问了一句:“两位要去哪儿?要不要搭个便车?”
白小莲看着那些灵马,眼睛又亮了。搭便车,不花钱,还能省力气!
“要要要!”她连忙点头。
阿九拉了她一把,小声说:“搭便车欠人情。”
“不搭便车脚要废了。”白小莲也小声回他,“脚废了要买药,买药更花钱。”
阿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松开了手。
两人搭上了商队的便车。商队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有卖布匹的,有卖茶叶的,有卖胭脂水粉的,还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白小莲坐在一辆装满布匹的马车上,脚终于得到了休息,舒服得差点睡过去。
商队里有个年轻的伙计,看到白小莲长得好看,主动凑过来搭讪:“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去哪儿啊?”
白小莲正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睁开一只眼睛,看了那伙计一眼——长得还行,就是牙有点黄,估计是糖吃多了。
“白小莲。去北荒。”
“北荒?那可是很远的地方。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有同伴。”白小莲指了指坐在另一辆车上的阿九。阿九正在跟卖茶叶的商人讨价还价,试图用三枚灵石买下一包值五枚灵石的茶叶。那商人被他磨得头都大了,最后以三枚半成交。阿九付钱的时候,表情像是在割肉。
伙计看了一眼阿九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又看了一眼白小莲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眼神里写满了困惑——这种穷鬼,怎么找到这么好看的道侣的?
白小莲读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我们是省钱搭子,不是道侣。”
伙计哦了一声,又搭了几句话,发现白小莲虽然长得好看,但每句话都离不开“多少钱”“划不划算”“太贵了”,聊了不到一炷香就聊不下去了,讪讪地走了。
第四天晚上,商队在一座山脚下扎营。白小莲和阿九没有帐篷,就找了个避风的山洞凑合了一晚。
白小莲靠在洞壁上,把两只脚伸出来检查。脚上的血泡已经从三个变成了八个,有的破了,流着血水,疼得她直吸气。
阿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她:“金疮药。抹上,明天能好。”
白小莲接过瓶子,打开闻了闻——真的是金疮药,不是假的。她看了看阿九,又看了看瓶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集市,砍价买的。原价十枚,我三枚拿下。”
白小莲沉默了。她想起自己之前受伤的时候,阿九从来不说他有药。她断胳膊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等她自然长好。
“你之前怎么不拿出来?”她问。
“之前你断的是胳膊,能长。”阿九说,“脚不能长,所以用药。”
白小莲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感动的是他给了药,生气的是他给药的标准是“能不能长”。她最终选择了感动——因为生气浪费力气,浪费力气多吃干粮,不划算。
她抹上药,凉丝丝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谢了。”她说。
“不客气。一枚灵石,记在账上。”
白小莲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六
第五天晚上,两人终于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休息。
北荒的风很大,吹得白小莲的头发乱飞。她已经没有力气扎头发了,草绳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里,现在是用一根树藤勉强绑着,看起来像个逃难的野人。
她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把两只脚都脱了鞋晾着。血泡虽然没有恶化,但疼还是疼的。她看着自己那双伤痕累累的脚,忽然觉得很委屈。
她为什么要走三千八百里?为了两枚见面礼。两枚灵石,值得吗?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枚见面礼,减去野果子成本零,净赚两枚。但她的脚受了伤,伤好了也要养,养伤要多吃东西,多吃东西多花钱。这么一算,可能还是亏的。
但她已经走到这儿了,回头更亏。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阿九的背影。阿九站在山坡上,背对着她,正在望远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细长的竹竿。
白小莲忽然问了一句:“阿九,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觉得我跟你一样穷所以凑合过?”
这句话憋在她心里好几天了。从阿九说“见父母”的时候她就想问,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现在四周无人,只有风声和月光,她觉得是时候了。
阿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月光下,白小莲的脸苍白而精致,像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白莲。她的眼睛里有星光的倒影,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她的嘴唇因为缺水有点干裂,但依然饱满,依然好看。
她真的很美。
美得不像是会在泥里打滚、断臂讨债、为了几枚灵石追人三天三夜的穷酸妖修。
阿九看了她很久。
白小莲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阿九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都有。”
两个字。简洁得像他这个人。
白小莲愣住了。“都有”是什么意思?喜欢她,也喜欢她穷?还是喜欢她,但因为她也穷所以觉得合适?
她想了半天,没有想明白。但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有点喜欢这个抠门到极致的男人——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其实也就一般,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但放在一起就是有那么一点点好看),也不是因为他有钱(他比她还穷,全身上下掏不出五枚灵石),而是因为在所有人都在嘲笑她穷、嫌弃她抠、把她当成笑话看的时候,只有他把她当成了同类。
他跟她一样穷,一样抠,一样精于算计。他不会嘲笑她断臂,因为他也会做同样的事。他不会嫌弃她穿破衣服,因为他穿得更破。他不会觉得她抠门不好,因为他比她更抠。
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懂你的人很难。找到一个懂你的抠门的人,更难。
白小莲的鼻子有点酸。
“那……我们好好谈?”她试探性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阿九看着她,反问了一句:“怎么好好谈?请客吃饭?花钱。送礼物?花钱。花前月下?浪费时间,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灵石。”
白小莲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恋爱也可以不花钱”,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不花钱的恋爱方式。精神恋爱倒是免费,但精神恋爱不用见父母,她都已经见了。
“那你说怎么办?”她把问题抛回去。
阿九想了想,说:“先见父母。见了再说。”
白小莲叹了口气。她发现跟阿九讨论感情问题,跟讨论一笔生意没什么区别。每句话都在算成本,每个决定都在考虑收益。
但她竟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用猜来猜去,不用患得患失。他说“都有”,那就是都有。至于“都有”里有多少是喜欢、多少是因为穷,她不想算了。
算不清楚的事,就不要算。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不算”原则之一。
七
第二天,他们到了阿九的老家——北荒深处的一个破山洞。
白小莲站在山洞口,沉默了三十秒。
这是一个真正的“破”山洞。洞口朝北,冬天的风能直接灌进去。洞门上没有门,只挂着一条破旧的布帘子,布帘子上有七八个洞,最大的那个能看到里面的土炕。洞口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白小莲差点摔了一跤。
洞里面倒是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但摆设极其简陋——一张土炕,上面铺着稻草和一条看不清颜色的棉被。一张木桌,三条腿,第四条腿用石头垫着。一口铁锅,缺了一个角,架在几块石头上当灶台。
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口缺了角的铁锅。
阿九的父母从洞里迎出来的时候,白小莲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人是真的穷。
阿九的父亲是一个瘦小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道袍上有十几个补丁,最大的那个补丁补在屁股上,用的是不同颜色的布,远远看去像是一面旗子。他的胡子稀稀拉拉的,像是被羊啃过的草地,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阿九的母亲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子簪着。她的衣服比阿九父亲的还破,但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她的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她的笑容很温暖,像是冬天里的一盆炭火。
白小莲把两颗野果子双手奉上——她在来的路上摘的,挑了两个最大最红的,用袖子擦了又擦,擦得能反光。
老两口看到野果子,高兴得热泪盈眶。
“好!好!门当户对!”阿九的母亲拉着白小莲的手,老泪纵横,声音都在发抖,“我就怕阿九找个有钱的,到时候我们家高攀不起。穷人找穷人,踏实!”
白小莲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她的贫穷在这个家里不是缺点,而是优点。难过的是,她的贫穷已经被穷到成为一种“优势”了——这说明她真的非常非常穷。
阿九的父亲围着白小莲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然后点了点头:“不错。长得好看,身体看起来也结实。能干活吗?”
白小莲愣了一下:“能……吧?”
“能挑水吗?”
“能。”
“能砍柴吗?”
“能。”
“能种地吗?”
“能……大概。”
阿九的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我们老阿家就需要这样的媳妇!”
白小莲张了张嘴,想说“我们还没到那一步”,但看到老两口那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九的母亲拉着白小莲进了山洞,让她坐在炕上,然后从柜子里——其实就是一个木头箱子——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灵石和一小包红糖。
“见面礼。”她把灵石和红糖塞到白小莲手里,“灵石不多,你别嫌弃。红糖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吃,留给你。”
白小莲看着手里那枚灵石和那包已经结块的红糖,鼻子突然酸了。
不是感动——好吧,有一点点感动。更多的是心酸。她知道,这一枚灵石和这一包红糖,可能是老两口攒了很久的东西。
“谢谢伯母。”她的声音有点哑。
阿九的父亲也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枚灵石,递给白小莲:“我的。”
白小莲接过灵石,两枚了。加上红糖,总价值大概三枚灵石。减去野果子成本零,净赚三枚。
但她的心里没有赚了的感觉。
老两口留他们吃饭。饭是糙米粥,配一碟腌菜。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腌菜酸得白小莲眼泪直流。
“好吃!”阿九的母亲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白小莲含着泪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吃,非常好吃。”
她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把腌菜吃完,连碗底都舔干净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不能浪费。浪费食物是最大的奢侈。
阿九在旁边默默地喝着粥,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白小莲注意到,他把碗里的米粒一颗不剩地吃完了,最后还用手指把碗壁上的粥渍刮下来放进嘴里。
果然是母子。省钱的习惯是从小培养的。
八
当天晚上,阿九送白小莲离开。
两人站在山洞外的山坡上,风吹着荒草沙沙作响。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远处山脊的轮廓。北荒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白小莲把两枚灵石贴身收好,红糖也收好了。她打算回去之后把红糖分成十份,每天喝一杯红糖水,可以暖身子,省了买热茶的钱。
阿九忽然开口了。
“其实我骗了你。”
白小莲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灵石——还在。她看着阿九的脸,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父母不是散修?”她问,声音有点发紧。
“他们是散修。”阿九说,“但我不想跟你去城里。”
白小莲愣住了。“不想去城里”是什么意思?他们之前说好的一起攒钱买房,一起在城里做生意,一起过好日子。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那你想去哪儿?”她问。
阿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就在这山上搭个窝棚,种点灵草,养几只灵鸡,过自己的日子。”
白小莲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清空。
她的第一反应是:窝棚?种灵草?养灵鸡?这不就是农民吗?她辛辛苦苦修炼三百年化形成人,不是为了来北荒养鸡的。
她的第二反应是:这山上的地要不要钱?种灵草的种子要不要钱?灵鸡的鸡苗要不要钱?算下来启动资金至少——她在心里飞速算了一下——至少五十灵石。她没有五十灵石。阿九也没有。
她的第三反应是:他是不是认真的?
她看着阿九的脸。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随便说说”的认真,是那种“我想了很久”的认真。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白小莲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算计的光,不是抠门的光,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的光。
白小莲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人,是真的想跟她过一辈子。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恋爱,不是那种花前月下的浪漫,而是搭伙过日子——省钱、省事、省心。一起种地,一起养鸡,一起数灵石,一起变老。
这种“一辈子”,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具体,具体到窝棚的朝向、灵草的品种、灵鸡的饲料配方。
白小莲的鼻子更酸了。
但她知道,她不能答应。
她虽然抠,但她有野心。她要修仙,要升级,要赚大钱,要谈很多很多恋爱(被迫的)。她不能被困在这个北荒深处的破山上,跟一个同样穷的男人种灵草养灵鸡。
不是阿九不好。阿九很好,好到让她觉得如果自己是个普通人,一定会跟他过一辈子。
但她不是普通人。她是白小莲,是被天道盯上的、必须谈够KPI才能升级的、注定要在修仙界掀起风浪的白小莲。
“阿九,”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我……其实一文没有。”
阿九一愣:“什么意思?”
“我之前跟你说我有存款,是骗你的。”白小莲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全部的灵石就是那四枚,都花光了。我比你还穷,我连补丁衣服都是借的——不对,补丁衣服是我自己买的,但那是花了最后一枚灵石买的。我现在全身上下,除了你父母给的见面礼,什么都没有。”
她说完了,等着阿九的反应。
沉默。
风吹过山坡,吹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九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白小莲穷——他不在乎这个。他自己也穷,穷了二十多年了,穷习惯了。他在乎的,是她骗了他。
“你说你有二十枚灵石的存款,所以我才觉得我们可以一起攒钱买房。”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你会理财,所以我让你管账。你说你认识很多人,可以帮我们找生意做。”
他抬起头,看着白小莲,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被欺骗后的茫然。
“你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白小莲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全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大部分确实都是假的。二十枚灵石的存款是假的,认识很多人是假的,理财能力——这个倒是真的,但她没有本金,理财能力也无处施展。
“我那不是想让你觉得我有实力嘛……”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太苍白了。
阿九沉默了很久。
白小莲站在他面前,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她想过很多种分手的理由——穷、抠、性格不合、KPI压力大——但她没想到,最后是因为“骗人”。
她骗了他。从一开始就骗了。她说自己有存款,说自己有实力,说自己是潜力股。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会断的胳膊和一颗不认命的心。
“白小莲,我们分手吧。”阿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白小莲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她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虽然她心里知道这段感情不会长久,虽然她的本子上已经准备好了那个勾——但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人捶了一拳。
闷闷的,酸酸的,说不出来的难受。
“为什么?就因为我骗了你?”她的声音有点哑。
“不是。”阿九摇头,“是因为你比我还能算计,我算不过你。”
白小莲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分手的理由,但这个——“算不过你”——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你是觉得……我太会算计了?”她不敢相信。
“嗯。”阿九点头,“我以为我们是一类人。都穷,都抠,都精于算计。但后来我发现,你比我能算计得多。你可以为了四枚灵石追人三天三夜,可以为了半枚灵石把胳膊卸下来,可以为了赚灵石把自己搞成——你这样。我不如你。我算不过你,也狠不过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跟你在一起,我怕有一天会被你算计得连裤衩都不剩。”
白小莲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她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辩解的。因为他说的,好像都是事实。
她确实会算计。她算计灵石,算计KPI,算计每一段恋爱的投入产出比。她甚至在一开始跟阿九组队的时候,就在心里算过“跟这个穷鬼组队能赚多少”。
但她没有算计过他的感情。
至少这一点,她是清白的。
但她也说不出口。因为“我没有算计你的感情”这句话,在一个连裤衩都要算计的人嘴里,听起来就像“我不是那种人”一样苍白。
白小莲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两枚见面礼灵石,递给阿九:“还你。”
阿九没有接。
“不用了,就当分手费。”
白小莲看着他,阿九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
白小莲把灵石塞回了怀里——分手费也是费,不要白不要。
九
两人就此别过。
白小莲走了很远,走到山坡的尽头,走到阿九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九还站在山坡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他的衣角被风掀起,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但他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剑。
白小莲忽然鼻子一酸。
这一次不是心疼灵石,不是心疼胳膊,是真的心酸。像是一颗没有熟的果子被咬了一口,酸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这十天的点点滴滴。想起阿九把果子递给她的样子,想起阿九说“美也不能多分”的样子,想起阿九的父母拉着她的手说“门当户对”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消散。
白小莲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伤心伤身体,伤身体要花钱买药,不划算。
她对自己说:白小莲,你是一个要干大事的人。你不能因为一段只有十天的恋爱就哭哭啼啼。你还有九段KPI要完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哭什么哭?不许哭。
她用力揉了揉鼻子,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到“恋爱KPI记录”那一页。
第一段恋爱的后面,她画了一个格子。现在,她拿起笔,在格子里打了个勾。
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
“1/10,完成。”
她看着那个勾,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阿九,铁公鸡,抠门程度四颗星。分手指数五颗星。备注:此人适合作生意伙伴,不适合作道侣。下一个,必须有钱。”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拍了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月亮还在头顶,风还在吹,北荒的夜还是那么冷。
白小莲裹紧了那件起球的麻布衣,迈开了步子。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可能会看到阿九还在那里站着。而如果看到他还站在那里,她可能会心软。心软了就可能回头,回头了就可能复合,复合了就可能真的去养灵鸡。
养灵鸡没什么不好。但她不想养灵鸡。她想修仙,想升级,想赚大钱,想谈很多很多恋爱,想看更大的世界。
所以她不能回头。
“下一个,”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必须有钱。必须有房。必须有稳定收入。最好长得也好看。但最重要的是——有钱。”
风吹过北荒的山坡,吹过那棵“被风吹歪的树”。
阿九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白小莲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小到像一粒芝麻,然后消失在月光与荒草的边界。
他没有追。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他也知道自己不会追。
他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笔账。账算完了,就该散了。
“祝你发财。”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了那个破山洞。
洞里的灯还亮着。他的母亲在等他。
“小莲呢?”母亲问。
“走了。”
“走了?为什么?”
阿九沉默了一下,说:“她比我能算计。我留不住。”
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炕沿:“来,坐下,娘给你热碗粥。”
阿九坐下了。
粥是凉的,但他没有说。
省钱,不浪费柴火。
(第一段恋爱·完)